江北总厂大门口横着一根红白抬杆，外头停着一辆解放车，车头朝外，司机已经按过一回喇叭。
门卫室的窗口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门卫，帽檐压得低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给江北分装车间排车的那个编排人站在窗口前，蓝工装，挎包斜在胯上。他身后是那个跟车装卸的汉子，十五号跟着他进过秦家沟大队部的门，十七号揣着江北的介绍信去区里认了手印。汉子的网兜早挂上了车斗后挡板，一只脸盆，一只铝饭盒。
面板是天亮前挂上的：
【任务：今日14:00前，江北分装车间那个跟车装卸工，不许被人带出江北总厂大门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：权重3.0→4.0，抹除。余额：。】
这道门认的是证：证上贴相片，写名字，压厂里的钢印。林默自己的名字，哪张纸上都不往上落，按手印也一样。落上一回，当面看着的人往后单单缺了“林默”两个字，旁的一样不少。
区里经办这件案子的严同志，附页上写着“谁托的，两说不一，待查”。人出了这道门、去了外省，再往下查就查不到人了；卷里那个下落不明的秦家沟嫂子，也少了一个知道当天谁托谁的人。
反派值昨天在这个汉子身上花过八千，换他三分钟说不出一句整话。压声这一项有个限：同一个人，不能接连两回任务都对他用。今天这一招，对他用不上。林默站在门洞的阴凉里，没往窗口那边凑。
编排人屈起指节敲了敲窗台：“厂里调他去外省联营厂，正常调动，车十二点半走。”说完回过头，正对上林默，把装卸工往身后一挡：“昨天那三分钟，我记着。”
林默从门洞的阴凉里走出来，站到窗口另一边。
“区里还在往下查他。”他说，“十七号在严同志桌前，严同志说的是：认，认的是手印。人，照样往下查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编排人说，“人到了那头，区里写封信过去，一样查。”
“人在跟前，区里叫一声，当天就能站到桌前。”林默说，“去了外省，一封信过去再回来，是十天还是一个月，你说不准，我也说不准。”
外头司机又踩了一脚油门，排气管一阵乱抖，柴油味顺着门洞直灌进来，呛得门卫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。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，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慢慢过了一遍，又落回窗台上那本出门登记簿。
“区里的话，管不到我这道门。”门卫说，“我这儿只认证，别的不认。”
编排人朝林默一扬下巴，意思是听见了没有。
门卫把礼拜天那一页翻出来，拿笔杆在上头点着：“分装车间的车，今天出去的就这一趟。江北的人跟江北的车出这道门，我不拦。”
编排人转身就要往外走，朝装卸工一偏头。
“他今天不是出门。”林默说，“是调走。”
编排人的脚停在门槛上。
林默转向窗口：“调走的人，手里那本证，是交，还是带？”
门卫没马上答。他把帽子摘下来，在膝盖上磕了磕灰，又戴回去，笔杆在窗台上敲了两下：“调走的，老证交门卫室，拿劳资科开的出门条走。人走了，证留下，往后对账有个底。”
“条子车上有。”编排人说，“跟调令夹在一块儿，司机收着。”
“那就等条子拿下来。”林默说。
门卫看看编排人，又看看外头那辆打着火的车，没吭声，把笔往耳朵上一别，人往后靠在椅背上，摆明了是要等。编排人的眉头往一块儿拧了拧，鞋尖在门槛上碾了一下，到底没往外迈。装卸工站在原地，手揣进了上衣兜，捂着兜口。
门卫室墙角生着一只煤炉，炉上坐着把铁壶，咕嘟咕嘟顶着壶盖。壶嘴边上结了一圈黄褐的茶垢，煤烟裹着陈茶的苦味，把窗玻璃熏起一层薄雾。
编排人等不住了，转过身冲装卸工：“交了，上车。条子我去拿。”
装卸工的手还捂在兜口上，没往外掏。他抬起眼，正脸看着编排人：“过去……还叫我跟车不？”
门卫的眼皮抬了抬，壶盖在炉子上哒哒地跳。
“那头给你安排。”编排人说着，手已经伸过去，探向他的上衣兜。
装卸工往后缩了缩，指头把兜口攥出一道褶，掌心死死按着，指节都白了。编排人的手搭在他手背上，扯了一下，没扯动，又不好当着门卫的面硬掰。
装卸工那句问话，林默没接。父亲留下的那十条，末一条写着：叫别人开口，它来。这个人往后说什么，得是他自己的嘴说，林默不替他起头。
编排人把手收了回去，在蓝工装上擦了擦：“行，条子拿来，一块儿交。”他瞪了装卸工一眼，扭头往外走。
编排人在车斗边上跟司机嘀咕了几句，又拉开驾驶室的门，伸手在座位底下摸了一阵。回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是空的。
“条子落在劳资科了。”他说，“劳资科主任口头批过的，你打个电话问。”
门卫盯了他两眼，把桌角那部黑电话拖到跟前，摘下听筒，手柄摇了几圈，报了劳资科的号。听筒里嘟嘟地响，响到第七下，还是没人接。
“礼拜天。”门卫把听筒扣回去，“劳资科一个人也没有。”
“刚才说条子车上有，跟调令夹在一块儿。”林默说，“要是有，这会儿已经压在窗台上了。主任口头批的，礼拜一当面问主任，一句话的事。”
编排人张嘴想顶，瞥了门卫一下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说：“车等不到礼拜一。”
“车等不等，是车的事。”门卫坐回椅子上，两手搭在膝盖上，不再看外头，“条子拿来，人再走。”
外头司机按了第二回喇叭，拉得老长。装卸工捂着兜口的手松开了，垂下来，肩膀往下塌了一点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十二点零五分，编排人从蓝工装里头的衣兜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硬皮证，拍在窗台上：“说调动，是我说岔了。他本是联营厂的人，借过来跟车，今天回去。”
外省联营厂的工作证，相片是装卸工那张脸，名字那一栏是另外两个字，发证日子四月二十日。门卫把相片举到他脸边对了对，对得上。装卸工瞅着那张相片，脖子僵了。
门卫把那张新工作证还回去，伸手去摇抬杆。
面板上“3.0”那一格，背面洇过来一个反写的“4.0”，笔画朝左，左右颠倒；正面的3.0一笔没动，两个数叠在一格里。
林默吸了一口气。煤烟、茶垢、柴油味，一下子全闻不着了。他使劲又吸一口，鼻子里是空的。
横杆刚起来半尺。
“四月十五号在秦家沟大队部，十七号在区里严同志桌前，两回都是他。”林默对着窗口说，“十七号他递上去的介绍信，严同志念的是：我厂分装车间跟车装卸工。证上这个人，四天前还是江北分装车间跟车装卸的。”
门卫的手停在摇把上，不往上摇，也不往下放。
名字丢起来有多容易，林默比谁都清楚。脸不一样，见过就是见过。
“脸对得上的人多了。”编排人说，“再说借来的人，信上写个我厂，图的是省事。”
“我只说我见过的两回。”林默说，“两回都有别人在场：一回是支书，一回是严同志。两回，你也都在。十七号那封信，抬头印着江北，红章压在落款上，严同志当着我的面念的。”
编排人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没往下接，转头冲门卫：“联营厂一车货等着装，误了钟点，你担？”
“货是车的事，你跟司机说去。”门卫说，“人出不出这道门，是我的事。”
他松了手，转回窗口：“四天前，江北自家盖章说是自家的人；今天成了联营厂借来的。”说着朝编排人伸出巴掌，“再拿来我看看。”
编排人捏着不动。门卫的巴掌就那么伸着，伸到外头司机按了第三回喇叭，编排人才递了进来。门卫摊开在窗台上，拿手掌压住名字那一栏，抬头问装卸工：“证上写的，你叫什么？”
装卸工的眼睛落在那只手背上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编排人抢在前头，替他报了两个字。
门卫没看编排人：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装卸工的嘴唇又动了动，到底一个字也没出来。他攥着上衣下摆，一下一下地搓。
“他嗓子这两天不利索。”编排人说，“昨天就有三分钟，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，不信你问。”
“刚才他问过去还叫不叫他跟车，我听得真真的。”门卫说，“自个儿的名字，倒说不出来了？”
门卫把手掌从名字上挪开，自己瞅了一会儿，合上，夹进出门登记簿，压在胳膊肘底下。
“联营厂的人出门，用不着江北的条子，这话不假。”他说，“要是江北调出去的，条子拿来；要是联营厂的，自个儿叫什么，总该说得上来。人是这个人，名字他自己说不上来。这本先搁我这儿，礼拜一劳资科来人，人和证一块儿说清。说清之前，他出不了这道门。”
“联营厂的证，你也扣？”编排人说。
“扣不扣得住，礼拜一说清。”门卫把摇把倒了回去，听着那头落稳了，才坐回椅子上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：。权重：3.0/4.0。】
人还在这道门里头。礼拜一区里要叫他，叫得着；严同志那句“照样往下查”，就还查得着人。
编排人盯着那本登记簿，盯了好一阵，转身出了门洞。他走到驾驶室边上跟司机说了几句，自己拉开门爬了上去，砰地带上车门，再没朝门卫室这边扭头。
司机跳下来，绕到车尾，从后挡板上摘下网兜，隔着门洞递进来。装卸工伸手接住，脸盆和饭盒在里头哐地撞了一下。
解放车吼了一声，掉过头开走了。车斗是空的，后挡板没扣严，一路哐当哐当拍着，拐过煤场那道围墙就听不见了。
装卸工站在门洞里，冲窗口问了一句：“礼拜一……我还跟车不？”
“那得问你们车间。”门卫说，“我这儿只管门。”
林默还站在窗口另一边，没往里迈。
装卸工提着那兜东西，转过身，往厂里走。宿舍那排平房在煤堆后头，他走得不快，脸盆在里头磕着饭盒，叮当一下，又叮当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