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,礼拜六,上午,南县汽车站行包房。屋里立着磅秤,墙根码着麻袋,木架上塞满待发的货,一股麻绳和机油混在一块儿的味道。上礼拜六寄存处扣下的那只蓝布包,这几天挪进了这间屋,等公安来人,这会儿就搁在管理员跟前的台子上,四个角扎得紧紧的。
【任务:今日12:00前,让秦家沟那只蓝布包袱回到她家里人手上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她男人对你的记忆。余额:。】
东西是秦家沟那个嫂子的。她十一月七号起没了下落,三月十二号却自己扛着这只包来南县站寄过。今天要是叫外人领出这道门,她三月里亲手扎进去的东西就散了,往后谁也说不清她寄的是什么;她男人坐早班车从秦家沟往这儿赶,到了,连她留下的一样东西也摸不着。
旁边摊着提货簿,末一栏印着“提货人签字”。林默要是在那一栏写一回名字,按手印也一样,她男人回了秦家沟跟人说起今天,说得出帮忙的人穿旧夹袄、站在磅秤边上,说到叫什么,只能说“那个后生”。
管理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袖口挽到胳膊肘。他跟前已经站了个汉子,头上一顶旧毡帽,手里攥着一块竹牌。
汉子把竹牌往前一递,背面烙着三月十二日。林默认得这一块,上礼拜六是江北那个编排人揣进上衣兜带走的;怎么到了这人手里,他没见着。汉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两道的纸,抖开:“凭这个领,托书也在这儿。”
纸上几行字,写的是托他代领三月十二号寄的那一件,落款底下按着一个红指印。
管理员接过纸看了一眼:“牌有,托书有。扣是寄存处扣的,挪到我这儿,就归我放。挪过来那天,我解开点过数,又照旧扎上了,一根线没少。东西在我手里,我只认凭据。”
“那天我在寄存处窗口前头。”林默说,“寄存处的师傅把东西扣下,念完墙上那块木板,又说了一句:‘等公安来人,谁也不给。’”
管理员捏着那张纸的一角,手停在半空。
“扣了的东西,换一间屋放,还是扣着。”林默说,“说那句话的人,没说挪了屋就算完。公安还没来。”
汉子扭过头看他: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不是她家里人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的话,我是当面听见的。”
管理员把纸放下,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,翻了两页,指头按住一行:“南县所前天捎过话,说今天上午来人。”他合上,“那就等人来。人来了,我再给。”
汉子退到麻袋边上,攥着拳头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蓝布包。
门外一阵脚步,一个男人跨进来,黑夹袄敞着怀,脚上趿着一双胶鞋,裤腿上溅满泥点。他一眼就找着了管理员跟前那只包,几步过去,两只手都伸了出来。
“这是我家里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她男人。”
管理员拿手掌把东西压住,另一只手敲了敲提货簿:“家里人也得报。里头是啥?”
男人的手停在那儿。他嘴张了两回,才出声:“她十一月走的,走了就再没见着。这是她三月在南县扎的,我……我不知道里头是啥。”
“报不出来,我不能给。”管理员说,“凭据你没有,里头你也说不上,我凭什么给你?”
林默不替他猜。里头装的是什么,他也不知道,这话他不能说。他只说他知道的:“他说不上,不怪他。这东西不是在家里扎的。三月十二号,是她自己扛到寄存处窗口的,寄存簿上记着:‘三月十二日,秦家沟,女的,一件,自己扛来的。’她扎的时候,家里没人在跟前。”
管理员听完,手还是压着没挪:“这我信。可站上的规矩,认东西先报东西,家里人也一样。”
门帘一挑,又进来一个人,蓝制服,胳肢窝底下夹着登记本。是严。
“南县所叫我来的。”他往木架边一站,“扣下的东西谁来领,我登记。谁的东西,谁来认。”
严先看汉子,又看那男人,最后看到林默身上,眼神跟看屋里别的生人没什么不同:“你是哪头的?”
“哪头也不是。”林默说,“上礼拜六扣东西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他朝那男人偏了偏头,“他是她男人。她的卷在您手里,您翻一翻就有。”
严没接这话,翻开登记本,从后往前翻,翻到夹着一张纸的那页,指头顺着往下走,停住,抬头看那男人:“秦家沟的?叫什么?”
男人报了名字,又补了一句:“四月十四,我去城西所按过手印。”
严的指头在那一行上停了停:“是她男人。”他合上,“人我认了。东西归不归他,站上照站上的规矩办。我只登记,不替谁拿主意。”
管理员却松了口气。他压着那只包的手抬起来,把东西往那男人跟前挪了挪:“家里人,所里认了,那就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汉子从墙根走回来,“认人是认人。站上的规矩,认东西得报东西,这话刚才你自己说的。他报不出,我报得出。”
管理员的手悬在半道,又落回包上:“那你报。报岔一个字,我不给。”
汉子摘下毡帽,在手里转了半圈,开口就是一串:“蓝布单褂两件,鞋底三双,一卷针线,一绺红毛线,一块毛巾。”他顿也没顿,“左边那件兜里,还夹着她留给我的一张条,叫拿牌的人来领。”
报完,他把帽子扣回头上,两只胳膊往怀里一抱。
管理员看看他,又转向那男人:“你呢?你报得出不?”
那男人张着嘴,一个字也报不出来。
林默盯着那汉子。连兜里夹着的一张纸,这人也一口报了出来。这话打哪儿来,林默眼下拿不出出处;拿不出出处的话,他不说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差五分,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。严抽出钢笔:“报的对不对,你们站上自己对。”
管理员点了点头。
他解开扣结,把里头的东西挨个翻出来,对着报的,翻一个应一声。翻到最后,他从一只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条,打开看过,又折好塞回去:“对上了。”
管理员重新扎紧四个角,往前一推,汉子一把提起包袱,走到了门口。
面板上,“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她男人对你的记忆”那一行自己往上挪,挪过“完成奖励”,顶到了最上头,任务那一行给挤到了底下。字没变色,也没变大。
林默想朝门口追,后脚跟贴着水泥地,拔不起来,在地上蹭出一声。那男人站在原地,两只手还伸着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面板底下,兑换那一栏一直亮着:留痕,五千点反派值,点中什么,二十四个钟头里谁拿起来谁脱手。林默这会儿要是点中汉子手里那一包,他走不出两步,手就得自己松开,东西砸在水泥地上,再捡再脱,一步也带不出这间屋。可二十四个钟头里,她男人伸手去接,照样脱手;十二点以前,东西到不了她家里人手上。拦得下那汉子,就交不到这男人手里。林默没换。
汉子已经掀起了门帘一角,外头班车的喇叭声挤进来。
“同志,”林默转向严,“里头的东西,您还没登。”
严抬起头,钢笔还捏在手里,冲那汉子说:“放台上,登完再走。”
汉子站住了,回头看看那身蓝制服,嘴里嘟囔了一句,把东西搁了回来,手还抓着扎紧的那几个角不放。
林默对那男人说:“是她的东西。你说开,就开,当着公安看一回。你不开,谁也不动。”
男人看看严。严没拦,也没开口。男人喉咙里滚了一下,嗓子发哑:“开。”
汉子的手松了。管理员又解开来,东西摊了一片。林默站着没伸手:“劳驾,把单褂兜里那张,摇出来摊开。”
管理员拎起左边那件,抖了两下,一个小方块掉出来。他展开,压在严跟前。纸上两行铅笔字,严照着念出声:“七月二十号以前我回不去。东西叫拿牌的人领。”
“这东西,是她三月十二号自己扎上、自己扛来的。”林默说,“七月二十号这个日子,是上礼拜六寄存处的师傅往扣结上贴单子,才头一回说出口的:‘三个月,七月二十号。’那天窗口前头站着的人里,没有她。”
他转向汉子:“三月十二号扎东西的人,写不出四月二十号才有的日子。”
汉子脖子一梗:“是她后来托人塞进去的。”
“上礼拜六起,东西扣在站上,等公安来人,谁也不给。”林默说,“塞得进去的,不是她。”
管理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我点完数就扎上了,一根线也没往里添!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林默说,“我只说,挪屋那天有人解开过,这话是你头一个说的。解开过,里头有啥,就不光她一个人知道。”
汉子还撑着:“条不算,别的我也报对了。”
“你报了六样,”林默说,“这一样是后来进去的。她要真跟你说过里头有啥,说不出这一样。你报得出来,是因为你知道的,是开过以后的数。”
严的笔停了。他看着那汉子,把那张条拿起来,夹了进去:“这张,所里收着。你叫什么,哪儿的?”
汉子报了个名字,又报了个村子,声音一句比一句低。严一笔一笔记下,头也没抬:“打哪儿来的,回头所里问你。”
那男人蹲下去,手在摊开的东西里摸,摸到那绺红毛线,指头一捻,捻了两回:“她扎辫子用的。”他又拿起一只鞋底,翻过来往自己脚上一比,针脚密密的,前头纳得厚,后跟纳得更厚。他嗓子堵住了:“是我的脚。”
管理员一句也没再争。他把东西拢回去扎好,往那男人跟前推了过去:“你的。”严低下头,写了四个字:家属领回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汉子从管理员跟前拿回那张托他代领的纸,看了一眼严,出去了。
严合上本子,夹回胳肢窝底下,冲管理员说了句“人我登了”,跟着也出了门。
那男人抱着东西,在门口蹲下来,想再扎紧些。包袱布一翻,里层边角缝着一小块布商标,线头翘着,印着外省一家联营厂的名字。他把那一角攥进手心里,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