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,礼拜五,上午,纸厂车队调度室。
墙上挂着出车黑板,粉笔写着今天几号车跑哪条线,屋里一股机油和旧纸混在一处的味道。调度员桌边立着三摞卷夹,麻绳十字捆着,卷脊一律朝外,每一卷贴着年月。江北来收档的那人四十上下,进门时鞋上的泥还没跺干净,头一句话是:“车队五一年到五三年的,三十六卷,今天拉走。”
跟他一道来的是戴眼镜,押在城西所那本工作证的主人。老班长照昨天说的,也来了,蹲在门口卷烟。
面板一行一行出来:
【任务:今日13:00前,车队一九五一至一九五三年的行车档案,一卷不许出车队大门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收档人把公函摊在调度员桌上,底下压着一张回执,最底下空着一栏见证人,这一栏林默不碰。这一栏只要落上他的名字,调度员往后在院里点人,指头点到他跟前,总要滑过他点下一个——按手印也一样。
这批东西一出车队的门,就到了江北手里。二月里封的那只柜子,在江北那边过了一趟,抬回来的时候,花名册第七页已经叫人贴着装订线裁走了。那一页昨天才由老师傅穿上线,装回第六页后头。同样的事,三十六卷里少哪一卷,出了这道门就没人说得清。
昨天在打包车间,林默当着几个人许过一句话:数清了才出门。今天他就是来兑这句话的。
收档人清了清嗓子,把公函抖开,照着念:“花名册第七页已于四月二十五日装回原册,车队档案按厂长前批恢复调阅,计三十六卷。”念完,他捏着纸角在桌沿上磕了两下,声音脆生生的。
调度员转过脸来看林默。三月里厂长定下的那句话,开头就是“第七页交回来以前”,如今这个“以前”已经过去了。
“装回了。”林默说,“昨天是我端下楼的。”
收档人眉毛往上一挑。
林默没挪地方,把昨天那句话一字不改地又说了一遍:“明天江北来车队调档,我来。档案出门以前,我一张一张数给你们看,数清了才出门。”他说,“昨天说的明天,就是今天。调,你们照调;数,我来数。我不拦你们装车。”
老班长在门口把烟卷舔上口,插了一句:“那张厂办的条子,车间主任昨天下午原样送回厂办了。”
收档人把那张纸压回桌上,拿指头抹平了折痕,这才抬起头:“调阅是调阅,点交是点交。点交有我们的人点,用不着别人。”
收档人转过身,下巴朝林默一抬:“车队的东西,跟你一个外人什么相干?站远点。”
“昨天那句话,是当着我说的。”老班长把烟卷别到耳朵上,站了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“当时我就说了,我也来。他数,我在边上听着。”
收档人不跟老班长掰扯,冲戴眼镜偏了偏头:“你跟他说。”
戴眼镜没挪脚。他看着林默,开口的话却是冲收档人说的:“南县站那天你不在。那个装卸工张嘴要答话,他盯着那张嘴,三分钟,那人只会嗯。”
那是六天前的事。林默拿八千点反派值换了一回压声:看准一个人,那人三分钟里说不出一句整话,只会嗯,点头,摇头。面板上这会儿还有六十六万六千九百点反派值。
屋里静下来,只听得见院里有辆车在热发动机。收档人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,到嘴边的半句咽了回去。他往后退开一步,后腰抵到了调度员的桌角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站着可以。手别碰。”
林默走过去,站在那几摞捆好的东西旁边,两手垂在身侧。往后这一上午,收档人再没冲他抬过嗓门;戴眼镜点档,也总隔着桌子站在对面。
快到十一点,戴眼镜开始点。他捏着一截红铅笔,一摞一摞对过去,点到第二摞,要挪开了看底下几卷,冲老班长扬了扬下巴:“师傅,搭把手。”
老班长过去,两人一头一个,把那摞抬到窗下。分量压得老班长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。放下的时候,戴眼镜直起腰,看着他问:“这位师傅……您是调度上的?”
老班长手还按在那摞上头:“三月里七号车出院门,是我开的,你坐的副驾驶。那天出门你说:南县收货屋,我照样问你。”
戴眼镜从老班长的帽檐看到鞋,又看回那张脸,眼镜片后头的眼皮眨了两下。他想了想,说:“那天天没亮,我没看清。”说完,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大成话,转身回去,翻得比刚才快了一倍,指头一卷一卷划过去,划到最后一卷,拿笔在目录末尾画了个红勾。
“齐了。”
“我数一遍。”林默说。
收档人头也没抬,声音平平的:“点过了,你还数什么。点档的是江北的人,算江北的账,数岔了也是江北的事。”
十二点差一刻,车队食堂放饭的铃响了,一声接一声,从院子东头一直响到这间屋的窗根底下,饭菜的油烟味跟着飘了过来。
江北那辆车早停在院子当中,车头朝着院门,后挡板放了下来。收档人走到门口,冲蹲在车轮边的司机说:“你先去吃,吃完回来开车。装好了叫你。”司机应了一声,把钥匙往兜里一揣,顺着墙根往东头去了。
收档人回过身来算时候:“晌午前装上,一点前出门。路上不耽搁,赶得上江北下午上班点收。”
“出门以前,”林默说,“我数给你们看。”
收档人这回没急着驳。他低头看了看桌面,又看了看林默垂在身侧的两只手,那双手从进门到现在,一样东西也没碰过。他把气慢慢吐出来:“行。到门口,你数。站着数,别伸手。”
“我不伸手。”
老班长凑过来,嗓门压得很低:“到门口数,也是数。”
调度员一直没插嘴,这时候拉开抽屉,拿出本子,开始排下午的车。院里那辆车还敞着口,三十六卷离车,不过七八步。
收档人在回执上签了字,跟戴眼镜一人一头,把那三摞抬上了江北的车,拿麻绳在车帮上勒了个死扣。
他拍掉手上的灰,把签好的那张递给调度员:“数过了,到江北再数。”
调度员接过来,夹进排车的本子里。
面板浮到林默眼前。任务那一行里,“13:00”那两个零自己描粗了一圈,别的字一笔没动。
林默往车尾走。鞋底跟地中间隔着一层什么,一脚踩下去,不着实;再一脚,还是不着实。
戴眼镜往东头叫司机去了。
林默站定了,先看车。车还停在院子当中,车头离院门还有二三十步;钥匙在司机兜里,司机这会儿在东头吃饭,那边的碗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,还没停。
他昨天说的是“出门以前”。刚才收档人自己也应过一句:到门口,你数。这辆车,还没到门口。
他不伸手,不碰绳,就站在车帮底下。三摞是从屋里原样抬上去的,并排立在车厢板上,卷脊朝外,贴着的年月一张一张,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开口报,嗓门不高,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:“一九五一年一月。二月。三月。”报一卷,眼睛往下挪一格。
调度员搁下笔,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;老班长从台阶上下来,站到他身后。收档人本来要往车头去,走了两步,站住了,回过身看着他,没拦。
头一摞是五一年,十二卷。报到第二摞,戴眼镜领着司机从食堂那头回来了。司机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,爬进驾驶室打着了火,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黑烟,车身跟着一颤一颤。林默把嗓门提起来一点,接着报。第二摞是五二年,也是十二卷。有几张纸旧得发黄,墨也淡了,他凑近了看清再报,一卷不跳。
第三摞起头是一九五三年一月,他一个月一个月往下报:“五月。六月。七月。八月。九月。”
九月底下,紧挨着的那一卷,贴的是十一月。
他停住,从第三摞头一卷起又报了一遍。一月到九月,九卷;下一卷,还是十一月。十一月,十二月,到底。第三摞是十一卷。
“我昨天说过,数清了才出门。”林默说,“十月那一卷,没数着。”
调度员缩回窗里,转身去看桌边,空空的,一卷也没落下。
收档人先开口:“你报岔了。”
林默没跟他争,往旁边让开,把车尾空了出来。
收档人抓着后挡板翻上去,蹲在车厢板上,伸出指头从一九五一年一月点起,嘴里跟着念数,念得比林默慢,一摞点完才挪到下一摞。点到第三摞,指头落在九月和十一月中间,不动了。他签字的那张纸上,写的是三十六卷。拉到江北,开包一点是三十五,缺的那一卷上哪儿去了,纸底下签的是他的名字。刚才他自己说的,数岔了也是江北的事。
他扭过头冲戴眼镜问:“你点的时候,见着十月没有?”
戴眼镜站在车轮边,跟林默隔着整整一个车身。他张了张嘴:“……我对的是勾。”
收档人蹲在上头,看看九月和十一月中间,又看看车下站着的几个人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:“熄火。卸车。”又说:“明天带着目录来,当着车队重点。”
司机熄了火,把馒头塞进兜里,爬上去跟收档人一块儿解开那个死扣,一摞一摞递下来,码在地上。江北的车空着,开出车队大门,拐上大路,车斗咣当咣当响了一路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调度员和老班长一人一头,把卷夹一摞一摞往屋里抬,原地立好,跟早上一个样。
戴眼镜没跟那辆车走。他是骑车来的,车子靠在屋外墙根。他推起车子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,看着正弯腰去抬最后一摞的老班长,开口问:“那位老师傅……怎么称呼?”
林默照实答:“车队的老班长。三月里七号车出院门,是他开的,你坐的副驾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