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沟大队部的长条桌上,摆着一只铁皮章盒,旁边一盒印泥,盖子半开。秦家沟大队的支书坐在桌后,五十来岁,手背上全是裂口。
林默坐在门边的板凳上,离那盒红的远远的。他的名字落在哪张纸上,旁边瞧着的人就把“林默”两个字丢了,人和事照旧认得;按手印也一样,一个红指肚就够。
面板一早就挂在眼前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秦家沟大队的章,不许盖在那张“代按说明”上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反派值存到六十九万六千九百点,封一回账五万,够;可这枚章不是账本,封不住。
卷里下落不明的那个秦家沟嫂子,她男人昨天在城西所当着老民警补按了手印,纹路往左旋,没疤。三月十二号那张证明上的往右旋,当中一道疤。严在区里立了案,说不是一个大拇指,又冲江北那头跑腿的戴眼镜说:三月十三号,你说这是她男人按的。
今天一早,江北分装车间那个穿蓝工装的编排人就进了大队部,带着个跟车装卸的汉子。编排人把一张纸压在章盒边上,题头是“代按说明”:三月十一日,她男人当面托我。十二日他外出,我在大队部替他按的手印。末尾是装卸工的名字和一个红指印。
章一盖,这张纸就进严的卷,那个大拇指有了主,戴眼镜那句只算说岔;证明上的“人在家”跟着站住,那个嫂子往后没人再找。
编排人先开口:“乡下代按,不稀罕。男人那天出门,托个人按一下,队里谁家没干过?严同志要个交代,这张就是交代。”他把那张纸往支书跟前推了推,“盖个章,大队也省心。”
装卸工站在他身后,右手揣在兜里,眼睛落在地上的砖缝里。
林默说:“昨天上午,他在城西所当着老民警,自己按了一回。所里那张手印页,页脚写着:秦家沟,补按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”编排人说,“三月十二号他不在家。”
“人有手,自己能走到桌前按,”林默说,“昨天能来,用不着谁替。”
支书的拇指在手背的裂口上搓了一下,沙沙地响。他没去碰那张纸,抬头问编排人:“他昨天自己来按了,你今天又拿来一张替他按的?”
编排人笑了笑,不急:“一码归一码。昨天按的,是昨天那一页;三月十二号证明上那个,总得有个主。没主,严同志那头就得一直往下查,查到秦家沟哪一家算哪一家,支书你天天陪着跑城西所?”
装卸工这时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,拇指朝上。指肚当中横着一道疤,发白,边上的肉往里收着。
“对得上,”他说,“就是我按的。”
林默没去瞧那只手,冲着支书说:“这张纸上写,三月十二号在大队部按的。四月十三号在城西所,您当着严同志说,三月十二号那张证明不是会计写的。严同志写进了附页。”
支书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是我说的。不是会计的字,我认得会计的字。”
“会计开队里的证明,都在这张桌上写?”林默问。
“都在这儿写,章也在这儿盖。”支书说完,自己顿住了,眼睛从那只手挪到那张纸上,“证明不是在队里写的,手印倒是在队里按的?”
装卸工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会儿,慢慢缩了回去。
编排人说:“写在哪儿,按在哪儿,两码事。他按的时候,证明早写好了,拿到队里来按的。”
支书没应声,用指头把那张纸往桌子当中拨了拨,离自己远了些。
编排人把凳子往桌前挪了挪,声音放低了:“支书,我替大队想。案子是立了,立的是什么?秦家沟大队的名义叫人冒用了。手印有了主,冒用的就是外头的人,跟大队不沾边。这章不盖,严同志往下查,头一个查的就是你这张桌子。”
支书的手伸过去,按在盒盖上,盖子凉,他的手掌贴着没动。
林默说:“严同志卷首写的是:秦家沟大队名义被冒用一回,立案,人往下查。”
“对,人往下查。”编排人说,“人在这儿,指印在这儿,还查什么?”
“冒名的那张证明,大队已经发函收回了。”林默说,“这会儿大队再在一张替它圆话的纸上补个章,冒的就成了大队自己认下的。”
编排人的笑停在脸上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支书把按在盖子上的手收回来,在膝盖上擦了擦,看着编排人:“收回函是我拿去的,章是我盖的。前天收回,今天又给它补一张,我回头怎么跟严同志说?”
装卸工站在那里,脚尖在砖缝上蹭来蹭去。
“盖个章的事,支书。”编排人又说,手指头点着那张纸末尾的红指印,“人有了,印有了,就差大队一个红圈。”
林默说:“这张纸上写在大队部按的,没写大队部谁看着。”
编排人转过脸来:“按个手印,还要人看着?”
“大队部这张桌子,平常谁坐?”林默问支书。
“我,会计。”支书说,“来人开证明,按手印,都当着我俩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,“三月十二号,我没看着谁在这儿按过手印。会计看没看着,我不知道。”
“会计今天在不在队里?”编排人问。
“去公社了,傍晚回来。”
支书说完站起身,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,拉开桌下的抽屉,把两只盒子收进去,推上,一拧,锁舌咔哒一声咬住了。
“会计不在,谁看着按的说不清,”他说,“这张,今天不盖。”
编排人盯着桌子底下,没动。门外的场院上,几只鸡在刨新翻的土。
林默坐着没起身。离两点还有两个多钟头,那张纸还摊在桌上,章已经锁起来了。
编排人笑了:“有人看着。”他朝墙上一指,钉子上挂着大队部的帮工簿,“翻三月十二号。”
支书摘下来翻开,那一页有一行:江北来人,帮工半天,五分。
编排人说:“记了工,记工的就看着他在这屋里。人来过,手印是他的,大队证这两样,不证别的。”
十一点二十。支书盯着那一行,说是队里的簿子,又解下了钥匙。
支书把章盒从抽屉里端了出来,揭开了印泥盖。
面板上的“3.0”没了,换成一个大写的“叁”;后头“4.0”那一格,也写成了“肆”,墨是新的,还没干透。
林默身上那件棉袄一下子宽出一圈,领口空出一指,风从脖子底下灌了进去。
支书的手捏着章柄,正要往下落,门外当当当响了一串,是有人在敲大队门口挂的那截铁轨。晌午收工了,场院那头传来锄头碰锄头的声响,人声一阵一阵往这边涌。
林默站了起来:“要盖,到场院里,当着秦家沟的人盖。这张纸上说的,是秦家沟的人。”
支书抬起头看他。编排人先急了:“盖个章,还要搭台子唱戏?”
“大队的章,盖的是秦家沟的名。”林默说,“在屋里盖,在场院里盖,是一个章。”
支书把章放回盒里,扣上盖,两只盒子夹在胳肢窝底下,另一只手拿起那张纸,往外走。编排人骂了半句,扯上装卸工跟出了门。
场院上,扛锄头的、挑空筐的、抱着娃的,三三两两地进来,见支书站在碾盘边,都慢下了脚。人堆后头,一个穿黑夹袄、趿胶鞋的男人扛着粪叉进了场院。
林默认得这张脸。南县分装点后屋门口见过,昨天在城西所值班桌前,又见过一回。
支书把那张纸举到眼前,对着场院念了一遍:“三月十一日,她男人当面托我。十二日他外出,我在大队部替他按的手印。”念完,他把章盒往碾盘上一放,没打开。
场院上静了,挑筐的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。
林默转向装卸工:“这上头写,她男人当面托的你。托你的人,这会儿就在场院里。你指给秦家沟的人看,是哪一个。”
装卸工抬起了头。他的眼睛从近处那几张脸上挪过去,扛锄的,抱娃的,挑筐的,一张一张,越挪越慢,挪到人堆后头,又折回来,最后落在了编排人的蓝工装上。
“他是江北分装车间的,”林默说,“这上头写的,是她男人。”
“那天……人多,”装卸工说,“脸没记住。”
“这上头写的是当面托我。”林默说。
编排人一步跨过来:“你指啊,三月十一日那天你见过的人,你倒是指!”
装卸工的右手在裤缝边上垂着,拇指朝着地,手指头蜷了蜷,到底没抬起来。
人堆后头,那个黑夹袄的男人拄着粪叉站着,胶鞋上糊着泥,一声不出。
支书伸手按下搭扣,咔的一声。他没再瞧手里那张纸。
编排人一把从支书手里抽回那张纸,对折,再对折,揣进口袋,手在口袋外头压了压。他扯了一下装卸工的袖子:“走。”
装卸工跟着他从人堆边上挤出去。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,又把场院上的脸挨个扫了一遍,扫到那件黑夹袄,眼睛没停,滑了过去。
院门外那辆吉普咳了两声,发动了,轮子底下卷起一溜黄土,往江北那头去了。
场院上的人这才又动起来,卸了扁担的重新挑上,抱娃的往家走。有个汉子走过去,回头问支书:“盖了没有?”
“没盖。”支书说,“帮工那一行谁记的,等会计傍晚回来,我当面问他。”他守在碾盘边上,没走。
林默站在原地,领口那一指宽还空着,风照旧往脖子底下灌。
面板上那个“叁”褪了下去,又是印得整整齐齐的“3.0”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吉普扬起来的土,一层一层落回场院,落在新翻的地皮上,也落在那只章盒上。
那个黑夹袄的男人从散开的人缝里走过来,走得很慢,脚底下没有声响。他把家什往边上一靠,在章盒跟前蹲了下去。
他蹲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大拇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昨天的红。太阳正当头,铁皮盖上那层浮土亮晃晃的,搭扣扣得死死的。他一直看着那只合着的章盒,没伸手,也没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