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卫生科的名义叫人冒用了两回,明天两点前,这件事要在严手里立成案,面板上挂着的六万点到时一次结清。
四月十三号礼拜六上午,城西所问话室。严在桌后摊开三月十三号立的那本卷,封皮磨得起了毛,附页那一叠拿绳子别在卷皮里。林默站在窗户底下,外头的所院里,墙根码着一溜劈好的柴。
内袋里的面板亮了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严卷里那张三月十二号的秦家沟大队证明,不许让人带出城西所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那张证明,是三月十三号戴眼镜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,压在这本卷上的,红章盖得端端正正,他说手印是她男人按的,人在家,家里不找。严当天定了附卷,秦家沟大队另行去人核,又在封皮上另起一行,写了“下落不明”。原件一出所,卷里就只剩封皮上那一行字,谁说的“人在家”,拿什么说的,都没了凭据。明天真有人来所里补按手印,桌上也没有原件上那个手印可对。
林默的名字见不得纸。哪张纸上落了他的名,眼看着他落笔的人,从此就叫不出他来,旁的事一件不忘;按手印也一样。
六十三万多点反派值换不成钱,能换的是手段,认一回字三千,认得出一张纸是哪只手写的。
门推开,戴眼镜带进一股冷气,人没站定就开了口:“秦家沟大队的支书,江北的车顺路捎来的。”
他替江北那头跑腿。四月七号往这本卷上压回执的就是他,回执叫严退了回去,他那本工作证,到今天还锁在老民警的抽屉里。
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人,手背上全是裂口,冲严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角。是大队的收回函,盖着大队的红章,写着:三月十二日证明一张,大队收回,另行出具。
严没去碰那张纸:“人核了没有?”
支书说:“队里还没去她家。”
“大队开的纸,大队收回,”戴眼镜说,“开错了,大队自己认,不劳所里替它存着。一张纸在所里压一个月,村里人说起来,还当大队犯了什么事。”
林默说:“三月十三号,这张是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,压在这本卷上的。附卷,是严同志当天定的。”
严把一只手搁在卷上:“附了卷,就是卷里的东西。”
戴眼镜看了一眼那只手,把手套摘下来,一只一只塞进兜里,拉过一张方凳,让支书坐了。
他等支书坐稳,才开口:“四月七号是您定的,大队的东西,得大队的人拿着大队的介绍信来。今天是支书本人,介绍信也带着。”
支书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介绍信,展开,递到严面前:“队里的介绍信,都是会计开,这张也是。”
严接过去,跟收回函并排摆在桌上,低头比了比两个红章,是一个章。他比完章,把介绍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没去翻附页。
“章对上了,人也到了,”戴眼镜说,“您那天要的,今天一样不少。”
林默说:“四月七号严同志定的,是往所里送东西,要有介绍信。”
戴眼镜扭过脸来:“送进来要介绍信,拿出去倒不要了?”
老民警抬起头,看了严一眼。严那天说的是“进所里送东西,就得有”,老民警那天也在屋里听着。
严把介绍信压在那张纸上头,手掌按平:“介绍信我收下。拿走的事,另说。”
支书在凳子上挪了挪,两只手搁回膝盖上。
戴眼镜换了个说法:“严同志三月十三号还定了一条,叫她男人到所里来按一回手印。旧纸上那个手印,隔了一个月,谁也说不准是哪天、当着谁按的。重开一张,当着大队干部按,才作数。旧的留在卷里,两个手印一对,纹路对歪了一点,冤枉的是人家男人,丢脸的是大队。”
支书听到“她男人”三个字,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了下去,拇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裂口。
林默说:“手印还欠着。老民警本子上记着:手印,未到所。”
老民警把那一页翻出来,指头按在那一行上,转过去给严看。
“欠着,明天就补,”戴眼镜说,“补的是新的,旧的还留着做什么?留着叫人拿新的去跟旧的比,比出毛病来算谁的?”
林默说:“昨天在南县,说是她男人的那个人问,城西所礼拜几有人。礼拜天老民警值班。”
戴眼镜看向林默,停了一下:“那正好。明天他来,当着所里按新的,旧的交大队带回去,省得两张打架。”
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叫严碰了一下,缸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。
严把缸子推开,没看戴眼镜:“明天按了,对过再说。”
戴眼镜往桌前走了半步,声音放低了:“严同志,您在区里办的,是区卫生科名义那件事。秦家沟那张纸不归那件事,这本卷是城西所的卷。大队来收大队的东西,所里点个头就是了,区里的人隔着一层,管到所里的卷上来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支书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卷,两只手在腿上攥住了。
林默说:“这本卷是三月十三号严同志立的;四月七号,严同志把它带回区里合看。”
戴眼镜没回头:“带回去看过,也还是所里的卷。”
“卷是我立的,”严说,“我带着。”
他把那本卷合上,手掌压在卷皮上:“证明不出卷。”
老民警写字的手停住了,本来要往下记的那一行,就那么空着。支书伸手把桌角那张收回函折了起来,攥在手里,往戴眼镜那边看。
戴眼镜接得快:“不出卷,出原件。所里留一份抄件,红章、手印、日子一样不落,原件大队收回;重开的那张,明天当着所里按。卷里有字,所里有底,大队有交代。”
严想了一下:“先抄。”
严把附页摊开,老民警搬过椅子,一笔一笔抄,抄完念了一遍。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四十。
戴眼镜伸手把那张原件从附页里抽出来,压在支书那张介绍信底下,一并递到了支书手里。
林默内袋里的面板上,“3.0”四周一笔一笔描出一道方格,四边合拢,框严了,格子底边下头印出一行“4.0”。
日光斜在砖地上,严的、支书的、戴眼镜的影子都是实的,他自己那一道淡得透出了底下的砖缝。
附页上空出一块,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张介绍信,四月七号戴眼镜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张,日子是四月六号,盖着大队的章。
支书手里攥着的,也是一张介绍信。两张要是出自一只手,林默把卷上那张往支书跟前一摆,就是当着严的面,替戴眼镜再证一回;支书点个头,那张证明今天就跟着江北的车走了。
戴眼镜已经转身去拉门:“支书,车在外头等着。”
林默在内袋里点开了认字。
【认字:-3000。与三月十六日招待所二〇三桌上那张信纸,同手。余额:。】
三千点,换来的就这一行。二〇三那张信纸他见过,满纸一个“林”字,每个后头空着一格,空格叫笔尖戳出了毛。那天坐在那张桌子跟前的,是戴眼镜。
他没去碰笔,也没去碰纸,走到桌边。林默把摊开的卷连卷皮转了半圈,手只捏着卷皮的一角,附页上那张四月七号的介绍信,正对着支书。
“四月七号,这张是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来的,”林默说,“说是怕人路上丢,他替人揣着。”
戴眼镜松开门把,回身两步,伸手要去按卷皮,严的手先落在了卷边上,没让它再动。
林默又说:“那天严同志说过,上头写的是秦家沟大队的会计。”
支书低下头,先看卷上那张,再把手里那张介绍信放低,挨着卷边摆平,两张并排。
“卷上这张不是队里开的,”支书抬起头,“不是会计的字。四月七号,会计在队里。”
戴眼镜说:“会计忙不过来,叫人代写一张,也是常有的。”
支书把自己那张介绍信往前推了推,跟卷上那张挨得更近:“队里的信,会计没叫人代过。”
戴眼镜说:“章是大队的章。大队的章,谁写的字不一样盖?”
“章是大队的,字不是。”严说,“四月七号这张,三月十三号那张,都是你从棉袄里掏出来的,我两回都在。”他转向支书:“原件留卷。”
支书看了戴眼镜一眼,把那张纸从介绍信底下抽出来,两只手放到卷上。严把它夹回附页,压平了,又把卷皮上的绳子绕了一道。
林默脚边那道影子沉了下去,盖住了砖缝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支书盯着附页,过了半晌,说:“那张证明,我看看。”严把附页摊开,转到他面前。支书看了一眼,手指在字上点了两下,说:“这张,也不是会计写的。”戴眼镜在门边站着,两只手揣进棉袄口袋,没往外走。
严俯下身,在附页的空白处写:秦家沟大队支书当面称,四月七日介绍信、三月十二日证明,均非大队会计所写。严又冲老民警说:“冒名义的,区卫生科两回,大队这一回,我一并办。那张便笺在所里,明天一点前送到我桌上。”老民警点了头,把抄好的那一份折起来,夹进了卷里。
附页摊在桌上,三月十二号那张的抬头朝着窗。抬头是铅字排印的“秦家沟大队”,前头几个字挨着排得匀,字和字中间隔着一样宽的白,到了“大”和“队”,两个字挤在一处,白缝窄了一截。区卫生科那张便笺,“生”和“科”之间窄的,也是这么一截。林默看着那道缝,两只手插进了衣兜。
门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编排人进来,蓝工装,一只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张领条,按在严的卷边上,冲戴眼镜抬了抬下巴。
他身后那个男人站在门槛外头,黑夹袄,趿着胶鞋,两只手垂着。支书从方凳上站了起来,转过头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