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单是编排人带来的,摊在江北分装车间邹主任的桌上,邹主任的蓝套袖压着一角。头一行是复写的蓝字:存根一张,交编排室收存。底下两道横线,一道“交出人”,一道“见证人”。
“见证人”那道线,编排人的指头一直朝林默这头点着。这种线,写名字作数,按手印也一样作数;林默往上落一笔,屋里当面看着的人往后就叫不出他,事情倒一件不落。邹主任和穿蓝工装的编排人到今天还叫得出,是因为谁也没见他落过笔。
十九号上午,车间那个打杂的徒弟骑车到城西捎了话:编排人下午要来收东西。这会儿他贴着门框,帽子攥成一团,另一只手隔着中山装,按在最里头那个兜上。
面板上的任务,一早就挂着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车间那张订货存根,要锁进区里来调时拿得出来的地方,不许落到编排人手里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那张存根是十一月二号的,品名借据,两千张,订货单位一栏空着,底下一行小字,总字〇七三。立了案往下查,区里要的是原件;进了编排室,往后就没人见得着了。
反派值今天要动一回。兑换表上的留痕,一回五千,管一样东西二十四个钟头别人拿不走,钟点一过就不管了。林默打算真花这一笔,花在要紧的那一下上。
“见证人这一栏,我不落。”林默说。
编排人没理这句,把交接单往徒弟那头推了推。
“九号那天,他自己当着主任说的:柜子里那张没丢,还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还回来了,就是车间的东西。车间的单子向来归编排收着,揣在一个打杂的兜里,算哪门子还?交出人这一栏,他落个名,这事就清了。”
徒弟按在兜上的那只手,攥紧了一点。
“九号他当着主任把它对折再对折,塞进了最里头的兜,才说的那句。”林默说,“主任就坐在这张桌子后头,叫他下午跟七号车去南县盘库,礼拜六回来。没叫他放回柜子,也没叫他交给谁。”
编排人说:“主任那天忙,顾不上。”
邹主任从派车单上抬起头,拿铅笔在桌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那天我没叫他交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顾不上,我看着他揣进去的。”
编排人换了只手撑着桌子:“那是九号。如今人从南县回来了,东西也该归位了。”
“归位,归的是柜子。”林默说,“柜子是他看的,九号你自己说的。东西在他身上,跟在柜子里,是同一个人管着。你这张单子上写的是交编排室,不是归柜子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编排人直起腰,“区里立了案,这就是案里的东西。一个打杂的揣着,吃饭睡觉都在身上,哪天丢了,掉进茅坑了,谁担?交给编排室锁着,区里要,我亲手送过去。”
窗外有人在装车,木板搭上车帮,咣的一声,又是一声。
“十七号在区里,你也在。”林默说,“比手印的那盒印泥,是你从挎包里摸出来的。按完了,严同志问是谁让他按的,他答完,你接了一句:第二行写着。”
编排人说:“我说的是纸上的字,纸上本来就写着。”
“严同志在附页上落的那一行,末尾是:谁托的,两说不一,待查。”林默说,“待查的那一半,就是你说给他听的第二行。那天你还说过,人是厂里的,话就是厂里的。案里还没查清的那一头,有你一份;查到你头上的东西,倒要交到你手上锁着。”
邹主任把铅笔放下了,转过脸去看编排人,没出声。
编排人不在这上头缠了,往椅子上一坐,跷起腿。
“说到底,十一月的旧单子。”他说,“那批货车间年前就结了账,一张废纸,留着光生事。主任,车间的废纸叫编排收走,这也要吵半天?”
邹主任的手搭在算盘上,拨了一颗珠子,嗒的一响,又拨了回去。
“十一月二号,品名借据,两千张。”林默说,“订货单位那一栏空着,底下一行小字:总字〇七三。城西医院收发室的窗口上,贴着一张纸:总字编号,按科室分配。〇七三,门诊处方。”
邹主任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眉头拧起来:“车间订借据,用的是医院的号?”
“号原来就在上头,我没添一个字。”林默说,“结了账的是那批货,不是这张纸。货送走了,纸还在,号也还在。”
编排人把腿放下了:“谁知道是哪个手欠的写上去的。”
“那就更得留着原样,等区里的人来认是谁的手。”林默说,“烧了、丢了,就再没人认得了,到时候说是谁写的都行。”
邹主任把那张复写单捏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看那两道横线,放下,推回编排人跟前。
“这个我不收。”他说,“编排室收存,车间从来没定过这一条。”
编排人按住单子:“主任,这是为车间好——”
“东西拿出来,我抄个号。”邹主任冲徒弟招了招手,“抄完了,你还揣着。”
徒弟看着林默。林默只朝桌子那边偏了偏头。徒弟把帽子扣在窗台上,手伸进中山装最里头,摸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,一层一层打开,打开到最后一折,拿手掌在桌面上抹平。
邹主任从桌角拿过自己的硬皮本子,翻到空页,铅笔尖在舌头上沾了一下,挨着往上抄:日子,品名,数目,总字。
抄到末了,邹主任另起一行,一笔一笔写:现存徒弟身上。写完,他把铅笔夹进本子,拿手掌压了压那一页,呼出一口长气。
铝壶的水开了,壶盖被顶得哒哒地跳。徒弟往桌边挪了一步,伸手要把纸收回怀里,肩膀松下来一点。
一点十分,徒弟的手还差一拃,编排人先到了。他从桌上一把抄起那张纸,转身两步跨到炉边,抓起火钩一挑,顶上的铁圈掀开了,一股热气冲上来,底下的炭红得发亮,烤得人脸上一紧。
徒弟喊了半声,人撞在桌角上。邹主任“哎”了一声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响。
编排人两根指头捏着那张存根,探进了炉口。
林默面板的右下角,多出了一个页码,比上回多了一页。那一页没翻开,数字就印在角上,清清楚楚。
林默的眼眶一下子干透了,眼皮往下落,落不下来。
眼睛合不上,也就挪不开。那张纸夹在编排人指头中间,纸角离红炭不到一寸,林默看得见上头那行小字。他打开兑换,把反派值押在留痕那一项上,选定的就是眼前这一张。攒着不动好些日子,这回往外掏了。
【兑换:留痕。车间订货存根一张。二十四小时内,他人带不走、烧不掉、撕不毁。反派值?5000。余额:。】
编排人的指头自己松开了。纸从指缝里滑出来,没往炭上掉,打了个旋,落在炉口外头那圈铁板上,平平地躺着,白的。他弯腰再去捏,指头刚合上,纸又从指肚底下溜了出去,滑开一拃。
他直起腰,看看自己那只手,又看看那张纸。火钩还攥在另一只手里,他没再往下伸,把它撂在地上,当啷一响。
这一手,编排人不是头一回见。上个月在总厂红砖楼的楼梯上,老班长那本出车本他捧了两回,两回都脱了手;三月排班表那回,纸厂食堂的长桌上,他卷到一半,纸从他指头缝里自己弹平了。
“二十四个钟头。”编排人说。
他没回头,冲着那张纸,嗓子有点哑:“谁也揣不走,那小子也揣不走,它出不了这屋。明天这个点,屋还是车间的屋,炉子还是这个炉子,人也还是这几个人。我等得起。”
邹主任站起来了,两手撑在桌面上,眼睛在编排人和炉边来回。徒弟贴着桌角,手还伸着,没敢往前够。
林默走过去,弯腰把那张纸从铁板上拿了起来。纸是温的,捏在他指头上,跟平常一张纸没两样。
徒弟看着他,嘴张了张,手又往自己胸口按。
“揣在你身上,你吃住都在这儿。”林默说。
徒弟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放了下去,嗯了一声。他吃在车间,睡在车间,二十四个钟头一过,这张纸揣在他兜里,跟搁在火边上差不了多少。
林默转过身,对着邹主任。
“九号那张认错书,撕成两半,在您文件夹里。”他说,“头一件写的就是它:一月里私自从车间柜子里拿订货存根一张。说它丢了的纸在您这儿,它也该在您这儿。区里来调,两样一块儿给。”
编排人跨过来:“主任,这是车间的东西,该归编排——”
邹主任没看他,眼睛落在林默手里那张纸上。隔了几口气,他弯下腰,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,把里头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就地摊开。那两半纸对得齐齐的,底下压着九号那张对折的白纸。
林默把手里的纸放在那两半上头,抹平,退开。
邹主任合上夹子,把抽屉推严了,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,锁了。钥匙又揣回上衣兜,他隔着布拍了一下。
“区里来人调,我给区里。”他说,“谁对谁错,不归我说,我就管锁着。”
编排人站在桌边,把那张复写单抓过去,攥成一团,塞进了蓝工装的口袋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徒弟走过去,把掀开的铁圈扣了回去,扣严实了,回头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烤出来的汗。邹主任坐回椅子上,一只手搭在把手上,一直没挪开。
门这时候被人从外头推开,风跟着灌进来,桌上的派车单掀起一角。进门的是江北那头跑腿的戴眼镜,黑呢子大衣敞着怀,黑手套也没摘,喘得急。他径直走到桌前,从大衣里掏出一本存折,啪地拍在邹主任桌上。封皮是绿的,四个角磨得发白,上头一行红字:东门储蓄所。
“柜上说,止付了。”他冲着编排人说,“我那个户,一分钱也取不出来,柜员连手都没伸。”
编排人连看都没看那本折子,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团纸。
“户是上头的户。”他说,“上头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