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里经办的严接过那张介绍信,展开,照着念:“兹介绍我厂分装车间跟车装卸工,前来说明三月十二日手印一事。”中间那个名字,他略过去没念。前天在秦家沟场院上指不出人的,就是这个跟车装卸的汉子。他又从棉袄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,压在那封信上。严翻开,只念了头一句:“三月十二日,秦家沟大队证明上那个手印,是我按的,没人逼我。”
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装卸工这份认手印的说明,不许当定论夹进严的附页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这张纸一夹进卷里,三月十二号那个大拇指就有了主。三月十三号戴眼镜压在卷上的那句“人在家,家里不找”,也就跟着站住了,卷里那个下落不明的秦家沟嫂子,往后没人再去找。
装卸工是拿一个手印来认账的。到了林默身上,按手印也一样算落名:他的指印也好,字也好,一上纸,当面看着的人往后什么事都记得,单单叫不出“林默”这两个字。严就是一个,三月七号那张签收,他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。
这一回林默不打算动反派值,余额留着,等面板哪天点到一本真账,拿五万封它一回。
区里的记录员合着本子,手边那沓空信封没再动。江北那头跑腿的戴眼镜站在窗边,他那本工作证还押在城西所。他朝装卸工抬了抬下巴,那汉子就把两只手垂下去,贴着裤缝站好了。
戴眼镜从窗边走过来,指头点着说明的头一句。
“严同志,立案要找的,不就是按手印的那个人?”他说,“人自己找上门了,单位的信也带着。三月十二号那个手印有了主,这个案子,就齐了。”
林默站在桌前,两手揣在棉袄兜里,没伸出来。
“立案那天,严同志说的是:立的是事,人往下查。”他说,“查的不光是按手印的这一个。”
他的眼睛落在卷皮上。封皮上严三月十三号另起的那一行还在,“下落不明”四个字压在最底下。
“这个手印有了主,”林默说,“封皮上这一行,还是没有着落。认了一个手印,这一行也划不掉。”
戴眼镜笑了一下:“那是另一桩事,往后慢慢查。今天这一桩,先结了,不耽误。”
“今天这一桩,跟那一行连着。”林默说。
严把那张纸揭下来,放在卷边上,没往里夹。
“认,认的是手印。”严说,“人,照样往下查。”
楼梯上又响起一串脚步,皮鞋底磕着水泥台阶,越来越近。进门的是江北分装车间那个编排人,蓝工装敞着领口,额头上一层汗,是跟着车来的,比装卸工晚上楼一步。他扫了一眼桌面,先把那封信往严跟前抚平。
“严同志,人是我们车间的,信是厂里开的。”他喘匀了一口气,“红章盖着,单位替他担着。他说的,就是厂里认的。”
戴眼镜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腾出桌沿。
林默没伸手,只低头看着章上头那一行字。
“信上写的是,前来说明三月十二日手印一事。”他说,“介绍他来,说明一件事。章盖在这句话底下,介绍的是来的这个人。”
编排人说:“人是厂里的,话就是厂里的。”
“那张纸上头一句,写的是‘是我按的’。”林默说,“信上没写厂里认这张纸上哪一句。他来说的话,是他自己的。”
编排人还要开口,嘴张了一半,转去看严。
严把信拿起来,对着窗户照了照那枚章,红色的边洇进纸里,一圈毛茸茸的。他把它放回去,压在那张纸旁边。
“章管来人,”严说,“不管来话。”
戴眼镜见编排人没接上,自己把话头拿了过去。
“章不算,疤总算吧。”他说,“三月十二号那个手印,纹路往右旋,当中横着一道疤。四月十四号,严同志在这张桌上亲手比过的。”
他转头冲装卸工:“手伸出来。”
装卸工把右手伸到桌面上方,那根指头翘着。指肚当中一道白印子,横着,边上的皮皱成一小撮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一股柴油味跟着手过来。
“一道疤,横的。”戴眼镜说,“纸上是这道,他手上也是这道。人和印都对上了,还要什么?”
林默站着没动,眼睛没往那只手上落。
编排人把话接回来:“严同志那天比了,说的就是这一道。”
严没去看那只手,手掌压在卷上。
“我那天说的是:不是一个大拇指。”严说,“说的是三月十二号那个,不是她男人按的。我没说过,一道疤能认一个人。”
戴眼镜还要往下说,严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手收回去。”严说。
装卸工把手缩回来,在襟子上擦了两下,擦得那块布更黑了。
编排人把蓝工装的领口扯开一点,口气软了下来。
“严同志,我说句实在话。”他说,“人自己跑来认,单位红章也盖了,区里还是不收。这话传回车间,往后谁还敢上门?犯了错的不敢来,没犯错的更不来。区里要的不就是有人肯站出来?”
戴眼镜在旁边帮了一句:“寒了一个,就是寒一车间。”
林默把揣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,垂在身边。
“来认的,不怕对。”林默说,“严同志这张桌上,四月十四号就比过手印。纸上写的,一句一句对上了再进,他一点不吃亏。”
编排人张了张嘴:“对,拿什么对?三月十二号那张在卷里——”
“在卷里,”林默说,“就在这张桌上。”
严听完,把那张纸从卷边上拿开,压在卷外头,又把卷皮合上了半边,左手按住。
“对得上,”严说,“再进卷。”
编排人站着,两只手在身侧松开又攥上。戴眼镜退到窗边,没再出声。
十一点五十,编排人忽然说:“对,现在就对。”
他从挎包里摸出一盒印泥,揭开,又撕下一张白纸。装卸工把右手那根带疤的指头往盒里一蘸,在纸上按了下去。严解开活结,从卷里抽出三月十二号那张证明,两张并排推到窗光里:往右旋,当中一道横疤,对上了。
“谁让你按的?”严问。
“她自己。”装卸工说,“那天她在大队部,托的我。”
编排人说:“第二行写着。”
严把那张纸展平,夹进了附页。
面板上,“权重”两个字换成了“抹除”,后头的3.0/4.0一笔没动。桌角摆着三样:介绍信,印泥盒,按过的白纸。林默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两样。
编排人把那只小铁盒扣上,揣回了挎包。
林默没去碰桌上任何一样东西,往前站了一点,挨着桌沿。
“严同志,对上的,是谁按的。”他说,“夹进去的这一张,第二行还写着谁托的。比对比的是头一行,第二行没人比过。”
严的手还按在那一页上,没抬起来,眼睛转向他。
“四月十五号晌午,秦家沟大队部门口的场院上,支书当着一院子人,念过他头一张。”林默说,“念的是:三月十一日,她男人当面托我。十二日他外出,我在大队部替他按的手印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那一张,托他的是她男人,当面托的,十一号。”林默说,“今天这一张,托他的是她,在大队部托的。”
他看着装卸工:“隔了两天,托你的人换了一个。”
装卸工的头往下低,眼睛落在自己那根还红着的指头上。
“一个人托的事,两张纸上写的不是一个人。”林默说,“手印是对上了。可夹进卷里的这一张,连同第二行一起,就成了定论。”
林默转向编排人。
“头一张,是你在场院里从支书手里抽回去的,对折,再对折,揣进了口袋。”他说,“拿出来,跟这一张放在一块儿。”
编排人的手往工装口袋上按了一下,又拿开了,口袋那块布瘪着,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东西。
“那张不作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作数,末尾也是他的名字,也有他的红指印。”林默说,“支书念的时候,你就在那个场院里。”
戴眼镜从窗边插进来:“跟车的人,一天跑几个大队,记岔个日子,有什么稀奇。”
“日子没岔,”林默说,“岔的是人。”
戴眼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没再开口。
装卸工一直低着头,这时候嗓子哑哑地挤出一句:“两张……都是我按的。”他说完就不吭声了,谁托的,一个字也没往外吐。
严把按在卷上的手抬了起来。
“一个人按的手印,两样说法。”他说,“两样,不能都对。”
他把刚夹进去的那张纸从附页里抽出来,抽得很慢,纸边蹭着底下那几页,沙沙地响。抽出来,他没还给谁,压在外头,拿钢笔镇住一角。
编排人往前凑:“严同志,手印是对上了的——”
“对上的,我记。”严说。
他拿起钢笔,在附页上写,一笔一划,写得不快:三月十二日手印,本人认,比对相符;谁托的,两说不一,待查。
写完,他把那一页推到桌边,让编排人和装卸工看清楚,又拉了回来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严在那行字底下又起了一行,笔尖停在纸面上方,抬头问:“四月十五号那一句,谁听见的?”
“支书念的,场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在场。”
严只记当面作证的这一个。他在附页上写下“协查人:”,笔没停,左手伸到那一叠底下,把四月十四号那只外袋抽了出来,封口朝上摊平。名字进卷,得有卷里的出处,封口上老民警那一行就是。他照着“交林默”,把后两个字一笔一笔抄过去,一个字写完,再写下一个。
面板上多了一行:【本人亲手写下的名字,它拿不走。】
严写完,低头对着那一行,嘴唇动了动,默念了一遍,中间没有停。
编排人扯了一下装卸工的袖子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楼梯上的脚步声往下去了。戴眼镜还站在窗边,眼镜片上反着光,一句话也没有。
严把那只袋子连同套在里头的小袋,原样夹回附页底下,绳子照旧系成活结,又拿手掌把卷压平。窗光挪到了桌角,照着那一沓空信封。他没再低头看纸,抬起眼睛,看着桌前站着的人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默。”
“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