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里经办这件案子的就是严同志,桌上摊着他的卷,卷皮里夹着一只拆开的牛皮纸大袋,口上一道刀口。袋口那行字是城西所老民警写的:四月十四日十二点一刻封,交林默,送区里严同志。
“交林默”三个字,是老民警替他落的。林默自己的笔迹,哪一张纸上也不留,按手印也一样;真落上了,旁边看着的那几个人,嘴里从此就没有这个名字,他做过的事,他们倒还一件件认。
林默进门的时候,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严卷里那只四月十四日封口的外袋,不许离开卷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昨天江北总厂保卫科记了一页笔录,末一行是“送件人到场,未签;交件、收件手续问城西所与区里”。抄件今天一早到了区里,是江北那头跑腿的戴眼镜亲手带来的,他那本工作证三月里押在城西所,到今天没还。严看过了,叫城西所捎话,让四月十四号送件的那个人上午来一趟。区里的记录员坐在桌子另一头,正一页一页整卷,手边压着一沓寄回各单位的空信封。
这只袋子要是退回城西所,四月十四号那一趟就只剩林默一张嘴。严卷里写着他名字的纸,也只有这一张。
戴眼镜从怀里摸出那张抄件,摊在严的桌沿上,指头压着末一行。
“严同志,江北保卫科记得明白:交件手续,问城西所。”他把纸往前送了送,“交件的是所里,这东西是所里装的、所里封的,该回所里,让所里自己认一认。区里收下一样来路还要问的东西,夹在卷里,卷也不干净。”
记录员停了手,抬头等严的话。纸上的油墨还发潮,一股煤油味冲上来。
林默站在桌前,没伸手去碰那张纸。
“封口上写的是送区里严同志。”他说,“老民警写的时候,你就在那间屋里。送到哪儿,交给谁,都在这一行里写着。到了这张桌上,它就是区里的件。”
戴眼镜笑了笑:“送到了,也能退回去。”
“笔录那一行,写的是问。”林默说,“问城西所,问区里。问,是来人问、去信问,没写退。”
严把那张纸拿过去,就着亮看那一行,看完,翻过来压在卷边上:“写的是问。所里要问什么,叫所里来人,到这张桌上问。”
戴眼镜的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两下,收回去,揣进了袖筒。
记录员没等戴眼镜再开口,把卷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硬纸边擦着桌面沙沙响。
“严同志,礼拜天立了案,卷里该整一整了。”她拿指头点着卷宗边上露出来的那一角,“里头的便笺已经进了卷,袋皮就是个装东西的,按规矩算杂件,清出卷,退回原单位。”
她说的是规矩,一个字也没多说,手已经在那一沓里挑合适的。
林默看着那一角。
“四月十四号,严同志拿起它,没先拆。”林默说,“先看的就是那行字,念了一遍几点封的,翻过来,又翻回去,才拿刀挑开。有人问路上谁看见了,严同志答的是:我看封口。”
他停了停:“立这个案,头一样看的就是这张袋皮。”
记录员挑拣的手停下了,抬头看严。
严没看她,把它从卷里抽出来半截,又推回去:“外袋是送件的手续,不是杂件。哪天几点封的,谁交的,交给谁,都在它身上。留卷。”
记录员把挑出来的那一只放回了那沓里头。
戴眼镜没走,往桌边又靠了靠,压低了声音,一副替严着想的口气。
“严同志,我不是说所里怎么样。封口这东西,能仿;一行字,照着描也描得出来。东西在路上走了二十分钟,回到所里,老民警对着自己的笔迹认一认,区里才算有个底。”
记录员把笔搁下了。
“那天挑开它的,不是所里。”林默说,“是严同志自己,拿裁纸刀,就在这张桌上。”
严伸手把它从卷里整个抽了出来,平放在桌面上,开口朝着自己。
“这一刀是我的。”严说。
他把它掉过来,对着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:“四月十四日,十二点一刻封,交——”
后头那两个字,他看得见,笔画一横一竖都认得,到了嘴边,出不来音。他停住,抬起眼,看着站在桌前的林默。交的是谁,他知道,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林默没说话。
严低下头,接着念:“送区里严同志。”念完,把它放平,顺着那道口子摸了一遍:“这一刀我认。在区里,是我拆的。”
戴眼镜退了一步,口气也松下来:“刀口区里认,那更好办。先送所里,让老民警对着自己的笔迹认一回,回头区里再调过来,一来一回,三两天的事,卷里一样有它。”
记录员已经从那一沓里抽出一只,把封舌掀开,放在手边。胶是新刷的,一股酸甜的糨糊味。
林默没去看它。
“四月十四号,老民警封口的时候,你在旁边问过一句。”他说,“送件的不签收,路上换了,算谁的。”
戴眼镜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。
“那一趟,骑车二十来分钟,口是当着你封的,到了这儿,是严同志当面验的。”林默说,“送回所里,再调回来,就是两趟路。谁送,谁接,路上封不封口,没人写,也没人看。等它再回到这张桌上,你再问一句路上换了算谁的,这张桌上就没人答得上来了。”
记录员抬头看着严。
严顺着原来的折痕把它折好,夹回卷里,压进几页纸中间,一只手掌按在上头,没抬起来。
“不送。”他说,“区里的件,在区里认。”
戴眼镜站在那儿,没再往桌前凑。楼道里那座钟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地走。
十点四十,戴眼镜站着,忽然伸手,捏住卷皮边上露出来的那只袋角,抽出来,举到窗口。
“严同志,您看这儿。”
日光透过牛皮纸,袋皮上透出一个亮眼。
记录员翻开桌上的整卷规定,找到那一条,照着念:“送件袋外封有破口、里封动没动说不清的,退原封单位重验。”
严的手从卷上抬了起来。
记录员把那只袋子装进寄回城西所的信封,封舌压了下去。
面板右下角自己打了一个勾,正勾在“抹除”后头。
楼道里那座钟的摆声隔着门传进来,一下,又一下,一下比一下慢;屋里的人说话,还是照常快。
林默看着记录员的手。
从反派值里拿五千换一回留痕,那只外袋二十四个钟头谁也拿不走,别人拿起来就脱手。可那个眼还在,规矩念的是退,今天退不成,过了明天这时候,它照样要寄回所里。
四月十四号在所里,他当着老民警和戴眼镜说过一句:路上我不拆,到了严同志桌上,他看封口。
路上他没拆。这句话,今天还没说完。
卷皮里还夹着那只小袋。那天严把便笺抽出来进了卷,拆开的那一只也跟着夹在了里头,一直没挪过地方。
“严同志。”林默说,“这个眼,我说一句它路上在哪儿。”
记录员的手没松开。
“四月十四号从所里出来,这只袋子一直在我内兜里。”林默把棉袄襟子掀开一角,里头那只内兜的口上,还别着那根别针,“就这么扣着,一路骑到区里。”
他松开手:“针眼是不是它扎的,我没看见,不说。我只说它一路在哪儿。”
戴眼镜开了口:“这么说,袋子破了口,是你自己认的。”
“我认它在我兜里。”林默说,“还有一样,请严同志把它要回来,卷里那只小袋也取出来,我当着您照原样套一回。”
严看着他,伸手从记录员手里接过那一封,揭开,抽出外袋,又从卷皮里取出里头那一只,两样并在桌上,往林默这边推了推。
林默先拿起小的那一只。四月四号那道封已经拆开了,袋身还平整。他把它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点一点塞回大袋里,推到底,袋底抵住袋底,再把外头的口子捏拢。
他转过身,把套好的袋子举到窗口,正对着日光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那一处。大袋上那个眼,透着亮;亮光往里走了一层,落在里头那一层牛皮纸上,到那儿就停住了,后头一点光也没透过来。
林默把它放回桌面,捏住小袋露在口外的那一截,原样抽了出来,平摊在它旁边,两只袋底对齐,并排推到严的眼前。
他伸出一根指头,先点在大袋那个眼上,再顺着平移过去,点在小袋同一个地方。
“外头这一层,有一个眼。”林默说,“里头这一层,同一个地方,没有。”
“我说过,路上不拆。”他收回手,“里头那道封,您拆之前,拿指头摸过,说的是:所里封的,没动过。”
记录员坐在桌子那头,没去碰那只空的。
严放下它们,翻开附页,照着那一条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:外袋针眼一处,未透小袋;外袋留卷。
写完,他把那一页转过去,对着记录员:“规定说的是,里封动没动说不清,才退。现在说得清。”
记录员低头看了那一行,又看了看自己翻开的那一条,把本子合上了。
严把两只袋子照原样套好,一起夹进卷皮,压在那一页底下,绳子绕了两道,打了个活结。桌角那只空的,他拿起来递还给记录员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林默把襟子理平,扣上了领口那颗扣子。
严把压在卷边上的那张纸翻回正面,抬起头,正要开口。
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半尺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旧棉袄,肩上落着一层灰土,喘得厉害,是一路跑上楼来的。林默认得这张脸。前天在秦家沟大队部门口的场院上,就是他当着一院子的人说,那天人多,脸没记住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介绍信,抬头印着江北的字样,红章压在落款上,纸边让汗浸软了。
他没看戴眼镜,也没看严,把那张纸往前一递,嗓子是哑的:
“三月十二号那个手印,是我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