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要签几个字?”
苏晚晴在江北总厂红砖楼的大门外头支好车,车筐里压着一沓合作社的送货单。
“一个也不签。”林默说。
“不签,他们说你说不清。”
“我进去说清。这一趟的来路,不在我手上。”
她没往里推车,就在门垛边上站定了: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保卫科在一楼,窗朝院里的车棚。科长五十上下,桌上摊着一页笔录,末尾空着两格,一格签名,一格按印。签名是这样,按手印也一样:两格里不管哪一格落上他的东西,这屋里瞧着的人就再叫不出“林默”两个字,今天谁说了什么,倒一句一句都记得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江北总厂保卫科那封“来路存疑”的函,不许发出;你不在笔录上签字、按印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前天在区里,江北那头跑腿的戴眼镜当着严同志说过一句:“严同志,这袋子,过了他的手。”保卫科昨天就发了通知:四月十四日的送件人今天上午到科里,说清纸袋路上的经过,签名按印;不来或不签,就函告区里“送件人拒不说明,纸袋来路存疑”。通知抬头只写“城西所四月十四日送件人”,江北那头没人叫得出他,通知送到了合作社,是苏晚晴收的。
函一到区里,袋里那张便笺、秦家沟那个男人在所里补按的手印页,在严的卷里就都站不稳。区里经办这案子的严同志前天那句“不是一个大拇指”,靠的就是这一页。
戴眼镜坐在靠墙那条长椅上,胸前那只装工作证的兜还瘪着,证押在城西所没拿回来。林默进门,他没起身。
科长拿起通知,照着上头的话问:“四月十四号那只纸袋,谁派你送的?替谁送?”
林默站在门边,背后是一面新刷的白灰墙。“城西所交的件,送区里。”
“城西所叫他送,他就送?”戴眼镜在一旁接了话,“所里穿制服的那么些人,偏交给一个不穿制服的。”
“交件的是城西所值班的民警。”林默说,“袋子是他当着屋里的人封的口,封口上写了几点封、交给谁、送到哪儿,后头落了他自己的名字。交给谁,他写在上头了,不是我说的。”
科长低下头写,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走了一行:交件,城西所值班民警,有本人署名。
戴眼镜把腿换了一条架着:“他写的,他自己说了算?”
“他写的,他认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他把袋子推给我,说的是:名字我写了,人我认得。”
科长没抬头,在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几个字。
科长翻过一页通知:“城西所到区里,骑车二十来分钟。这一路就你一个人,袋子拆没拆过,谁能证明?”
“我在所里说过,”林默说,“路上我不拆,到了严同志桌上,他看封口。”
“你说过,也是你说。”戴眼镜说。
“到了区里,严同志没问我,先把封上的时辰念了一遍,翻过来,又翻回去,这才拿刀挑开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屋里也有人问过一样的话:路上走的哪条道,谁看见了。严同志答了四个字,我看封口。”
科长停在半行上:“问话的是谁?”
林默没去看长椅那边:“那天在严同志屋里站着的人。”
科长问:“严同志就是收件的那位?”
“是,区里经办这件事的严同志。袋子是他亲手拆的。”
科长低头接着写:收件,区里严同志,验封后拆开。他写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写完把那一行从头指着念了一遍,念到“验封”两个字,用指头点了点。
戴眼镜坐直了:“科长,城西所押着我的工作证,押了一个多月了,所里跟我们江北,梁子早结下了。所里的人封的口、写的字,拿到我们厂里,凭什么就得认?”
楼道里有人拿搪瓷缸接水,缸沿磕在水龙头上,当的一声。
科长抬起头,看着林默,等他说。
“口是当着你封的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你就在所里那间屋里,民警封袋、写字,你在跟前站着。他写完了,你还问了一句:送件的不签收?”
戴眼镜掏出一副手套,攥在手心里,又往回塞,塞了两回才塞进去。
“你在场?”科长问他。
“在是在。”戴眼镜说,“在场又怎么了。”
“在场,就是江北的人亲眼看着封的。”林默说,“口要是封得有私心,你人就在屋里,当场就能说。你那天问的是我签不签收,没问他写的字作不作数。”
科长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:交件时,江北人员在场。写完他停了停,看戴眼镜还说不说,戴眼镜不说,他就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接着往下一行空着。
科长把那页纸拿起来,从头念了一遍:交件,城西所值班民警,有本人署名;收件,区里严同志,验封后拆开;交件时,江北人员在场。念完他把纸放平。
“交的、收的、在场的,都有了。”他说,“笔录照记。签不签,先留着;函稿我也先不填日子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好的稿子,落款底下的日子空着,他把它压到桌角那只卷宗夹底下,只露出一个白边。
院里传来打饭的人声,有人敲着饭盒往食堂跑,午饭铃还没响。
林默站着没动。压在底下那一页,日子空着,就发不出去。照这么记下去,等到两点,它也只是一张没日子的纸。
戴眼镜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:“科长,我去趟厂办。”
科长“嗯”了一声,没拦。
戴眼镜从林默身边过去,出了门,脚步顺着楼道往东头去了,楼梯那边咚咚地响了一阵,就听不见了。
掏八千点反派值,就能叫戴眼镜三分钟里说不成一句整话,余额六十九万九千九百,掏得起。林默掂了掂,没掏。戴眼镜要去的是厂办,到了厂办,开口说话的就不是他了。
十二点二十,戴眼镜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纸,进门就递到科长桌上:“科长,厂办的意思。”
纸上盖着总厂厂办的章,底下是主任签的字。科长拿起来,照着念:“送件人笔录,不签名按印不收档;不签的,按拒不说明,函今天发。”
他念完,把那张纸压在笔录旁边。
保卫科长把那张函稿从卷宗夹底下抽出来,在落款底下填上了四月十六日。
面板上“4.0”那一格底下,自己划出了两道红线,一上一下,是账本结账的那种双线。
林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背上的皮一下子起了细皱,一道挨着一道。他拿指头掐了一下,那片皱半天没平下去。
科长把笔录掉了个头,推到桌沿,签名那一格正对着林默:“签了,这边我压下;不签,今天就发。”
林默往窗外看。院里车棚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,再往外是大门,门垛挡着,门外那截路看不见。苏晚晴就在门垛外头站着,这边她看不着,屋里的事她也看不着。
签下去,这屋里叫不出他的,只多一个科长。戴眼镜早就叫不出了。名字这一头,今天便宜得很。
他想的是另一头。签了,这边是压下了,可这一页就成了那只纸袋一路上唯一一张落着他自己笔迹的纸。戴眼镜再用不着说“过了他的手”,把这一页翻出来就够了。来路原本是城西所封、区里拆,两头都有名有姓;他一签,就成了他一个人说的。面板上那一行,后半句也写得明白,不许签。
这一格,不能是他的。
林默伸出手,捏住那页纸的一角,把它掉回头,原样推回科长跟前。签名那一格又朝着科长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“交的人在封口上写了几点封、交给谁、送到哪儿,落了他自己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收的人,”他转过脸,看着戴眼镜,“当着他的面验了封,亲手挑开,说的是:所里封的,没动过。”
戴眼镜的下巴往回收了收。
“这一趟的来路,两头都有人写了、看了,写的、看的都有名有姓。”林默接着说,“这张稿子要是发到区里,上头写的来路存疑,疑的就是城西所民警封的口、严同志拆的封。中间这一段,是我送的,我一个字不添,一笔不落。要问来路,问城西所,问严同志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院里打饭的人声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“那你倒是签啊。”戴眼镜说,“说得这么清楚,签个名有什么难的?”
“来路不在我的名字上。”林默说。
他没再往桌子那边看,又退回墙跟前站着。
科长没接戴眼镜的话。他把那页纸拉回面前,照着林默刚才的话往下记。交的人写了什么,收的人说了什么,一句一句,记到“问城西所,问严同志”,他另起一行,写:送件人到场,未签;交件、收件手续问城西所与区里。写完,他把这一行念出了声。
“科长,”戴眼镜站起来,“厂办的意思是今天发。”
“记的是什么,就照什么写。”科长说,“这页纸上记的是他说了,两头是谁也说了,没有拒不说明这一句。这么发出去,疑的是所里和区里,不是他。”
他拿起那张填了日子的稿子,对折,拉开抽屉放进去,推上,钥匙在锁眼里拧了半圈,拔下来揣进了口袋。
戴眼镜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把厂办那张纸从桌上拿回去,折了两折,揣进兜里,出了门。楼道里的脚步一下一下往楼梯那头去,没停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科长把那页纸收拢,在桌上墩齐了,抬头看着林默:“人到了,话也记了。走吧。”
林默出了保卫科,顺着楼道往外走。
院里的太阳已经偏过了头顶。他从车棚边上过去,那排自行车的车铃被晒得发烫,有人蹲在地上给车胎打气,气筒一下一下地响。他出了大门。
苏晚晴还在门垛外头站着,一只手扶着车座,听见脚步,转过身来。她看了看他的脸,没问签没签。
“没签。”林默说,“那张稿子没发出去,科长锁起来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松下来一点:“回合作社?”
“回。”林默说。
她没再问,把车把递了过来。
他接住,一脚蹬开车撑,把车头掉过来,朝着合作社那头。她侧身坐上后座,伸手在他棉袄后襟上拍了两下,把蹭上的那一道白灰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