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七号礼拜天,九点不到,城西所问话室。所长礼拜天不来,老民警值班。林默坐在门边的长凳上,是老民警昨天傍晚托人捎的话,叫他今天上午到所里来一趟。
严夹着一本卷进了门,是三月十三号立的那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他在桌后坐下,照常冲林默点了一下头,没问他是哪个单位的,开口就是公事:“区里把城西所的回函交给我了。区卫生科的名义叫人冒用了两回,这件事归我办。这本卷,两点我带回区里合看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出一行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老民警抽屉里戴眼镜那本工作证,不许退回戴眼镜手里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这些日子,林默自己什么也不签。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,别的都记得;按手印也一样。严是三月七号起叫不出他的。昨天下午他在葛记的签收簿上落了一回名,看着他落笔的老葛、唐姐和十来个掌柜,往后也叫不出了。
证是三月十一号押下的。那天老民警冲戴眼镜伸出手,说的是:“说明情况的人没说清以前,证押在所里。”证一退,南县那一夜,戴眼镜就算说清了。卷里那一行“同车女一名,下落不明”还在,可那个坐在窗边的嫂子,往后不会再有人问一句,她坐的是哪辆车,人到哪儿去了。
九点半,戴眼镜进来了,带进一股外头的冷气,人还没站定就开了口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蓝中山装的年轻人,帽檐压得低低的,在门另一边的方凳上坐下,背着窗,身子侧过去,脸冲着墙。
戴眼镜把一张纸压在严的卷上:“秦家沟大队的回执。经核,人在家。大队派人送来的。”纸上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,底下还有一个手印。
林默说:“三月十二号南县灶房回的话,她十一月七号以后再没回去过。三月十三号我跟老民警去的后屋,铺盖卷的绳结上落着灰,灰是整的,棉鞋在墙根底下。”
老民警点了一下头:“绳结我先看过的。”
戴眼镜说:“铺盖在南县,人在秦家沟。绳结上落的是三月的灰,回执写的是这个月的日子。”
严没碰那张回执,拿指甲压着纸边,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。纸硬,刮着卷皮,沙沙地响。他说:“三月的灰,是所里的人亲眼看的。这个月的日子,是大队写的。两样,都先搁在这儿。”
戴眼镜不等严往下说:“按手印那条,我知道,定的是叫她男人来按。她男人春耕下种,走不开,当着大队干部重按了一回,就按在回执底下。大队干部看着按的,跟所里看着按的,是同一个大拇指。”
所院里有人在劈柴,斧子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。
林默说:“三月十三号严同志定的是:按手印的,叫他到所里来按一回。所里,不是大队。”
戴眼镜说:“秦家沟到城西六十里地,开春的路,翻浆,一来一回就是两天。为了按一个手印,耽误一季庄稼,所里替他种?”
严把回执翻过来,看了一眼底下那个手印,又翻回去,拿手掌压平:“路远,也是到所里按。在大队按的,是大队看见的;到所里按,是所里看见的。所里这一回,还欠着。”
戴眼镜笑了一下:“欠着就补。人在家,跑不了,哪天农闲哪天来。”
老民警往窗外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拿起笔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手印,未到所。
戴眼镜转向严,声音没高:“您那天定的,秦家沟大队另行去人核。核了,这就是核的结果。大队的干部挨家去看了,人在灶台跟前烧火。您定的事,大队照办了,您不认?”
林默说:“三月十三号那张证明,也是秦家沟大队的章,也是她男人的手印,也写人在家。严同志看过棉袄里那六十三块四,照样立了案,证明附了卷。”
老民警把卷翻开,从附页里抽出那张证明,跟回执并排摆在桌上:“林默说的那张,在这儿。”附页泛了潮,翻开时带出一股旧纸味,纸角卷起来,又弹了回去。
两张纸挨着,一样的红章,一样的手印,一样的三个字:人在家。严的手指在两个章之间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
戴眼镜说:“那一张是她男人说的,这一张是大队看过的。”
“那一张,严同志也看过,”林默说,“划过一道,后来还是立了案。”
严把两张纸的边对齐,没往下翻。他对戴眼镜说:“三月十三号那张,我掂量过了。今天这张,跟那张写的一样,我掂不出新的分量来。”
严抬起头:“核的结果,得是大队的人送来。”他看向门边那人:“你是秦家沟大队的?”
那人脸还冲着墙,点了一下头,憋出一句:“大队开过会。”
“大队的介绍信。”严说。
戴眼镜在旁边说:“乡下人跑六十里地送一张纸,还得揣一张纸来证明这张纸?”
“进所里送东西,就得有。”严说,“没有介绍信,谁送来的,我都只当是过路的捎来的。”
那人两只手在几个兜里挨个摸了一遍,窸窸窣窣的,摸出来半包烟,一盒火柴,搁在膝盖上,再没摸出别的。他扭过头去看戴眼镜。戴眼镜正低着头,拍棉袄袖口上沾的一点灰。
严把回执推回桌子当中,跟那张证明隔开一拃:“没有介绍信,回执先放着。证,不动。”
老民警刚才已经把钥匙攥在了手里,这会儿又揣回了兜里,兜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林默背上松下来一口气。他这才觉出,两只手一直按在膝盖上,指节都按白了。快十一点了,离两点还有三个钟头。
戴眼镜等老民警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,才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:“大队开的。怕他路上丢,我替他揣着。”介绍信,昨天的日子。
严把介绍信和回执并排一比,章是一个。“大队的人,拿着大队的介绍信,送来大队核的结果。回执收。”他说,“人在家,南县那一夜,就没有找不着的人。”他转向老民警:“证,退给他。”
老民警写了张收条,递给门边那人。
老民警拉开抽屉,把那本工作证拿出来,搁在了桌角上。
戴眼镜摘下一只手套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自己对折了,折痕正压在3.0上。他掏出来,只看得见折痕外头那个4.0。
他手背挨着炉壁,只觉得凉。
门边那人接过收条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中山装最里头的兜,拿手按了按。他站起身,帽檐跟着抬起了半寸。
林默认得这个动作。他再看那张脸,也认得:江北分装车间那个徒弟。一月里在那个院子里,林默跟他借过一张存根。
他要是开口说一句“这是江北车间的”,屋里只有他一张嘴,桌上却是两张章对得上的纸。可一月十二号,严也到过那个院子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徒弟;严叫不出他,那天的事,严记得。
林默站起来,走过去,站到徒弟旁边。肩膀挨着徒弟的肩膀,脸朝着严,一个字没说。两张脸并在一处,都对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。
徒弟往旁边让了半步,后头就是墙,再让不开了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门边这两个人。戴眼镜那只光着的手停在半空,没去拿那本证。严的眼睛还落在介绍信上。林默就那么站着,两只脚并齐,等严抬头。
戴眼镜先开了口:“城西的人往人身边一站,大队的章就不作数了?”
严从介绍信上抬起眼。他先看林默,再看徒弟,又看回林默,眉心慢慢拧到一处,又松开。
“一月十二号,江北分装车间。”他说,“院子里两个人。”他下巴朝林默一点:“你。”又朝徒弟一点:“他。”
戴眼镜说:“江北的人,就不兴替大队跑一趟腿?”
“替大队跑腿,介绍信上就该写他。”严把介绍信翻过来,扣在卷上,“介绍信上写的,是秦家沟大队的会计。送回执的,是江北分装车间院子里的人,跟介绍信对不上。回执来路不清,不收。秦家沟,照旧另行去人核。介绍信附卷。”他把回执推还给戴眼镜,转头对老民警说:“证,放回去。”
老民警把那本工作证拿回来,放进去,锁上,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浮了上来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戴眼镜把那只手套戴了回去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捋平,又把回执折了两折,揣进棉袄口袋,起身出门。
徒弟摘下帽子,攥在手里,跟在他后头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了一下,回过头,看了林默一眼,出去了。门外的冷气灌进来,又叫关上的门挡在了外头。
林默回到长凳上坐下,手背挨上炉壁,烫得一缩。
院里的斧子又落下来,一下,又一下,劈开的木头一块一块码到墙根。
老民警在留底的那一联上写了“回执退回”,撕下来夹进卷里,又把那张证明放回附页,跟介绍信摞在一处,拿手掌压了压。
严把卷合上,拿绳子捆了两道,打了个活结,夹到胳膊底下,站起来,冲老民警点了一下头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,手搭在门把上,没回头。
“那天在院子里,”他说,“你跟我说,那是印借据的地方。”
林默坐直了,说:“是。”
严拉开门出去了。他的脚步声穿过所院,出了大门。离两点还早,卷里那一行“下落不明”,跟着他往区里去了。
老民警把复写本合上,推到一边,拉过椅子坐了。林默看着门。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,落在地上那几点干泥上,泥是戴眼镜鞋底带进来的。
门一响,又进来一个人。瘦高个,女的,蓝套袖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皮夹子,是江北总厂那个会计。她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,抬眼看见门边的林默,径直走到桌前,把夹子往桌上一搁:
“林默,城北那个户,总厂明天来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