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号礼拜四上午,城西医院结算科外间。
长凳上坐满了攥着出院单的家属。柜台玻璃后头收款的,还是那个临时工姑娘,在这张桌子后头坐了三年,四月六号才坐回窗口;领人进里间的聂科长,同一天停职检查。严九点就到了,坐在长凳头上,膝头搁着卷,他在区里经办区卫生科名义被冒用那件事。
林默站在柜台边上,内袋里的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收款员要当着严,说出去年十二月里间那个人写的是什么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三月二十七号她只说过那人在里间写了一下午,写的什么,没人问过。她今天不说,严要立的那件事,结算科这头就只剩一句闲话。
林默轻易不落笔。当面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从此叫不出他的名字,事情都记得,按手印也一样。三月七号看着他签收的严,就是其中一个。
那件事礼拜天两点前立不立得起案,面板上那六万点看的就是它。六十三万多点反派值换不来一分钱,压声一回八千,能叫一个人三分钟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戴眼镜的九点半进了门,三月二十七号从这张桌上揣走她铅笔的就是他。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支缠白胶布的笔,从找钱的小口推进去:“三月里顺手揣走的,还你。”
那一支滚了半圈,停在玻璃板上。姑娘没碰,捏着粉笔头在号牌上写了个数。
戴眼镜的转过身,冲长凳头上点了点头:“严同志,三月二十七号她说的是,那人在里间写了一下午。今天再添一句写的什么,隔了半个月添出来的,添一回,假一回。临时工说的话,越添越不作数。”
林默冲着长凳头上说:“三月二十七号问她的,是里间那张记账桌上,坐没坐过不是科里的人。她答的是坐过,写了一下午。写的什么,那天没人问。”
“没人问,她也没说。”戴眼镜说,“没说的事,今天才想起来?”
“没问过的,今天问。”严说。他声音不高,两只手平放在膝头上,“问了她说不说,说的作不作数,我都记。记不记,不归你管。”
戴眼镜的笑了一下,摘下一只手套,在柜台沿上掸了掸。
姑娘正往抽屉里码零钱,码到一半停了手。她抬眼看了看严,又低下头,把那一扎码齐,冲长凳那头叫了一声,一个老汉攥着单子站了起来。
老汉把单子和钱递进去。戴眼镜的朝柜台里头那半截磨砂玻璃扬了扬下巴:“严同志,里间隔着这个。她在外间收钱,里头谁坐着、写的什么,她坐在外头瞧得见?瞧不见的东西,说出来也是编的。”
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,摆一下一下地晃,咔嗒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默说:“三月二十六号我在这窗口站了一上午。她收一笔,就拿着单子进里间,在记账桌前坐下记一笔,再出来。”
“那是二十六号。”戴眼镜说,“十二月里那一天,谁看见她进去了?”
“那一下午,记账桌上坐着人。这句是她三月二十七号自己说的。”林默说。
戴眼镜的还要往下说,姑娘已经点完了老汉的钱,拿着单子起身,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。磨砂玻璃后头,一个影子在记账桌前坐下,低着头,手动了几下。一会儿她出来,撕下一张收据递给老汉,老汉捏着那张纸,弯着腰走了。
戴眼镜的把摘下来的那只叠了叠,攥在手里,没再提瞧得见瞧不见。
他抬起攥着东西的那只手,冲柜台里头躺着的那一支点了点:“严同志,结算科那沓流水,是铅笔字。这支笔是她的,三月二十七号她自己当着区里的人说的,借给人用的就是这一支。她的笔,她的桌子,她天天坐的那张记账桌。她今天说得越细,那沓字就越是她自己写的。”
林默的手搁在柜台沿上,玻璃凉,凉气顺着掌心往胳膊上走。他说:“三月二十七号两点过,这支是你从正账上拿起来,揣进大衣兜的。”
“揣进谁兜里,也是她的笔。”戴眼镜说,“揣了半个月,我今天还给她,还错了?”
姑娘这回抬了头。她看了戴眼镜一眼,又看那一支,手搁在桌面上,离它一拃远,没往那边挪。
戴眼镜的也看着它,把那只又戴了回去,一根一根把指头抻平,抻完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戴眼镜的转向长凳,“严同志在区里经办的,是区卫生科的名义。结算科里间坐过谁、写过什么,那是医院里头的事,归院里管。院里的事,拿到区里的本子上记,记了也是越界。”
林默说:“三月二十七号,区卫生的本子上记的是,据收款员称,去年十二月一自称区里对账者在科内所记,区卫生当月未派员。”他停了停,“冒的是区里。”
严把膝头上的卷打开,翻过几页,摊平,从中山装兜里抽出一支笔,拔下笔帽,在空白那页上头写了日子,底下另起一行,写了“收款员称”四个字,冒号点得很重。
“这一回,在我卷里。”严抬起头,冲着柜台,“你说,我记。说多少,记多少。”
姑娘抬起头来,看着严。她把手从桌上拿开,在蓝布袖套上蹭了蹭,看了一眼长凳上还坐着的那一排人。
“收完这一拨。”她说。
“我等。”严说,笔夹在指头缝里,那页摊着没合。
戴眼镜的退开半步,靠在柜台另一头。
十二点半,长凳上那一拨收完了。姑娘把最后一张收据递出去,两只手搁回桌上。严的笔尖落在“收款员称”后头,等着。
戴眼镜的从柜台那头走过来,下巴朝玻璃板上那一支点了点:“流水上,就是这个颜色。”又冲姑娘说:“那一下午,除了你,谁看见里间坐着人了?科长停职了。”
姑娘的两根手指在正账边上捻了两下,停住。她把粉笔头放下,说: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严在那一行后头写下“记不清”三个字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,格线整个往下错了一格,「3.0」落进了「抹除」那一栏。
钟在走,长凳上有人咳嗽了一声。林默往柜台跟前挪了一步,鞋底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戴眼镜的手掌往台面上一按,转向长凳:“严同志,她这——”
林默掂了一下。往下每一句,戴眼镜都会再递一回话,姑娘就再缩一回,那一行“记不清”后头,严不会再添字。八千换三分钟,三分钟里,戴眼镜插不进一句整话。
【压声:-8000。三分钟。余额:。】
戴眼镜的那半句断在“这”字上,后头出来的只是一声“嗯”。他清了清嗓子,再张口,还是“嗯”,比头一声还短。他把手抬起来,冲严摆了一下,又指了指柜台里头,指完,自己先停住了。
长凳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,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往旁边让了让。
戴眼镜的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手插进棉袄兜里,又拿出来,摘下眼镜捏在手里。
姑娘没有开口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平放着,眼睛落在那一支上,白胶布松开的那一头翘着,她的手没动。
林默把右手伸到柜台跟前,掌心朝上,摊着。
姑娘抬眼看他的手,又看那一支,又看了看严膝头摊着的那一页。她两根手指捏起它,推了出来,先落进他掌心,轻轻的,没多少分量。
林默握住它,转过身,走到长凳头上,把那支铅笔交到严手里。
“三月二十七号两点过,他从这张桌上揣走的。”林默朝戴眼镜那边偏了一下头,“今天九点半,他从兜里掏出来的。您收着。”
严把它托在手心里,没去捻那圈胶布。“我收着。”他说,“比不比,区里定。”
严从兜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牛皮纸,把那一支裹在里头,折了两道,在纸面上写:三月二十七日两点过自收款桌取走,四月十一日九点半由取走人本人自兜内掏出。写完,他把纸包夹进卷皮,用指头按了按。
戴眼镜的嗓子是这时候回来的。他咳了一声,听见自己出了声,把手里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架,朝长凳头上开口,只说出一句:“铅笔是她的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严说,头也没抬,指头还按在纸包上。
姑娘看着严把它夹了进去,拿蓝布袖套在它躺过的地方抹了一下,抹完,手收回来。
“他揣走的,他掏出来的,您都写上了?”
“写上了。”严说。
“那我说。”姑娘说,“那人写的是毛边纸,一沓,订书钉订着。记账桌上摊着一摞结算单,他看一张,写一行,单号,钱数,写完一行,那张单子翻过去扣着。写到天擦黑,那一沓交给了科长。他才把手套戴上,走的。”
严一句一句地记,记完,照着纸念了一遍,念到“看一张,写一行”,姑娘点了一下头。
林默想起四月二号那只封存袋。袋里那几张毛边纸,订书钉崩开过,叮的一声落在这张桌上,一行一张,对着十一张结算单,一行不少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戴眼镜的两只手往兜里一揣,拉开门出去了。
林默往小口跟前挪了一步,鞋底磕在水磨石地上,嗒的一声。
严把那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,合上,笔插回兜里,站起来,把东西夹在胳肢窝底下。他走到柜台前,冲姑娘说:“你说的这几句,我原样带回区里。往后有人来问,你就照这几句说,一个字也不用添。”
姑娘点了点头,手已经伸进抽屉里,把那一扎一扎的零钱往外拨,拨到一半,又抬头看了严一眼。
严朝她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了门。林默没跟出去,还站在柜台边上。
长凳上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攥着出院单站起来,把孩子往肩上颠了颠,往柜台跟前挪。姑娘把号牌在柜台上磕了磕,冲长凳那头叫:“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