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九号礼拜二,江北总厂后院,分装车间的派车屋。邹主任昨天托七号车捎了话:有张认错书上写着“城西林某”,叫本人来当面对一对。
林默进门,编排人已经把那张纸摊在邹主任桌上。徒弟靠墙站着,帽子捏在手里,脸朝着地。
认错书是编排人的字,写着两件:一、一月里私自从车间柜子里拿订货存根一张,卖与城西林某;二、四月七号冒充大队的人,往城西所送回执。末一行空着,留给手印。
“他二月起在车间打杂,吃住在这儿,柜子归他看。”编排人说,“他认了,我两点前连人带纸送城西所。车间开个条子就齐了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出一行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车间那个徒弟,不许被当成偷存根、送假回执的人,交到城西所去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手印一按,徒弟就是贼,活没了,人还得留在所里。回执那件落到他头上,戴眼镜就算说清了,押在所里的工作证就该退回去,卷里那行“同车女一名,下落不明”,往后没人再问。
林默轻易不落笔。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,别的都记得;按手印也一样。编排人和邹主任都没看过他落笔。
离四月十四号两点还有五天,区卫生科名义叫人冒用的那件事,得在严手里立案。攒下的反派值能换认字、压声、留痕,换不来徒弟自己开口。
老葛叫他收好的两张存根,揣在他里面那件衣服的兜里。
编排人的指头点在第一件上:“一月里,车间柜子少了一张订货存根。柜子是他看的,少了就算他的。车间丢东西,照规矩送所。”
邹主任看了徒弟一眼,又低头去看那张纸。
“那个柜子在印机旁边,”林默说,“在那个院子里,不在总厂后院。”他看着邹主任,朝墙边偏了一下头,“一月十九号,钱经理当着他的面说过两遍:院子里的东西,江北一样不认。”
编排人往椅背上一靠:“钱经理说的是废品。”
“他说的是院子里的东西,一样不认。”林默说,“江北不认的东西,丢不到江北车间的账上。车间要送他,送的是哪本账上少的?”
邹主任把算盘往里拨了拨,珠子碰出一串响。他没抬头,问编排人:“钱经理说过这话?”
编排人顿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:“不归江北,就归街道。偷街道的,也是偷。”
“街道丢了东西,街道去报。”邹主任说,“车间替街道送人,我头一回听说。”
编排人没再争柜子,指头挪到“卖与”两个字上。
“一月里他兜里多出六十块,一个打杂的,哪来的?”他说,“城西人给的。”
“六十是一月十九号,外环印刷厂来收废纸的人,当着我的面拍到他手里的。”林默说,“收那几箱纸给的。”
编排人笑了一声:“你在场,你自己说,谁替你作证?”
“那张存根,是一月十二号我拿走的。”林默说,“当时跟他说的是,借我一张,明天还。一分钱没给过,他也没要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借的?”编排人身子往前一探,从桌角扯过一张白纸,推到林默面前,“那好办。写张借条,你签上名,车间就认是借,卖那一条我当场划了。”
林默没动那张纸。
“一月没写,今天写,就是补的。”他说,“补出来的纸,日子是假的。”
“不敢写,就是没借。”
邹主任伸手把那张纸抽回去,对折了,塞进桌上的文件夹里。“借不借,是你们两家的事。”他说,“车间账上没这一笔,我不记。”
徒弟抬了一下头,看了看林默搁在桌边的手,又把脸垂了下去。
编排人的指头挪到了第二件上。
“柜子那件说不清,回执总说得清。”他说,“四月七号,回执是他送进城西所的,所里给他开了收条,那张收条现在还在他身上。”他偏过头,“掏出来,给主任看看。”
徒弟的手往怀里伸了一下,停在中山装的衣襟上,没往里掏。
“那天我在问话室。”林默说,“回执是戴眼镜自己压到卷上的。介绍信也是他从自己棉袄口袋里摸出来的,原话是:怕他路上丢,我替他揣着。”
“揣着又怎么样?人是他,腿是他的。”
“回执没收,退回来,是戴眼镜折了两折,揣回自己口袋带走的。”林默说,“送进去是他,拿回来也是他。回执上那几行字是谁写的,你说得出来,就一块儿送所。”
编排人没接话,转头去看窗外。
邹主任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
编排人还是看着外头。
徒弟头一回抬起眼睛,看了编排人一下,又低下头,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编排人转回来,不看林默了,冲着邹主任:“主任,人我领走,所里怎么问是所里的事。车间出个手续,算车间把人交出去。”
邹主任拉开抽屉,把车间的章拿出来,搁在桌上,没揭盖。
“纸上写的两件。”林默说,“一件出在江北不认的院子里,一件出在城西所。没有一件是车间的事。”
“他是车间的人。”
“一月十三号一早,他骑车到城西找我,说前一天夜里有人去那个院子抬箱子,问他要存根。”林默说,“他当着那几个人答的是:被人拿走了,要拉货,先找拿的那个人要。那句话是我头天教他的。”他看着编排人,“他没藏,当夜就跟人说了是被人拿走的。偷东西的,不这么说。”
编排人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指节发白:“那是他自己的说法。”
邹主任看看徒弟,又看看桌上那张纸,把章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放回了抽屉,推上。
“车间不开这个条子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车间开。”编排人站起来,“他自己去。”
他走到墙边,压低了声音,只冲着徒弟:“那张东西三个月没回来,柜子是你看的。回执这一件你认了,自己去所里,柜子那件我一个字不提。不认,两件我替你报。”
徒弟的眼睛从地上抬起来,落到林默衣襟上,停住了。墙上的钟指着一点十分。
徒弟走到桌前,把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,摁在了认错书末一行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自己往后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上只有一行:
【抹除】
前一页翻不回去了。
林默低下头,十个指甲盖一下子没了血色,白里透青。
那一眼落的地方,林默知道是哪儿。
编排人手里攥着的,从头到尾就一样:柜子里少了一张,没回来。可那一张不在柜子里,在林默身上,揣了三个月。
它从哪个柜子出来、谁拿出来的,一月十七号总务处那份签见上写着,后来的补充意见里又写了一遍,取出人林某。
徒弟那只手还搁在桌沿上,大拇指上一块红,没干,指头微微蜷着。
林默把手伸进怀里,两张里抽出车间柜子里那一张,在桌面上展平,一道折痕捋了两遍。然后他把存根还到了徒弟手里,放进那只沾着印泥的手掌心,没松,等徒弟的指头收拢了,才撤开。
徒弟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,指头在纸边上捻了捻,才抬起眼睛。
“你说的,”他说,“借一张,明天还。”
“一月十二号借的。”林默说,“晚了。”
编排人在墙边动了一下,没走过来。邹主任坐着没动,两只手平放在桌上。
徒弟把存根对折,再对折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中山装最里头的兜,拿手按了按。
他转过身,冲着邹主任,头一回把话说整了。
“主任,柜子里那张没丢。是借出去的,今天还回来了。”
邹主任两只手从桌上抬起来,交叉着搁在肚子前头:“那回执呢?”
“四月七号那趟,是他叫我跟着戴眼镜去的。”徒弟没看编排人,“他说我跑这一趟,柜子里少的那张,就当没少。回执我没写过,介绍信我也没拿过,我在门边坐了一上午,一句话没说。”
邹主任看着他,又转头看墙边的编排人。编排人的脸朝着门口,下巴绷着,蓝工装的领子勒在脖子上,勒出一道印子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编排人说,声音还是压着,“出了这个门——”
“这个手印,我不认。”
徒弟把桌上那张认错书拿起来,大拇指那块红还亮着。他两只手捏住纸头,从中间一撕,撕成两半,叠在一起,搁回邹主任桌上。纸撕开的声音不大,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存根离了手,林默指甲盖底下一点一点透出了红。
编排人看看徒弟,看看邹主任,最后看了林默一眼。
他把胸兜的扣子扣上,绕过去,拉开门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外头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,脚步声往院子那头去,越走越远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出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邹主任起身把门推严了,回来坐下,拿起那两半纸看了看,没撕,也没扔,对齐了,跟刚才那张白纸夹进同一个文件夹,合上,拿左手压着。
他抬眼看着徒弟,又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着灰的布鞋,清了一下嗓子。
“下午七号车去南县盘库,缺个搬箱子的。”他说,“你跟车,礼拜六回来。”
徒弟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没急着走,眼睛又落回林默胸前,那里还鼓着一小块。
“还有一张。”他说。
“那张是药房封箱底下取出来的。”林默说,“不是你柜子里的。”
徒弟又点了一下头,隔了两口气,说:“那天你拿的时候,我没拦。”
“你看着我放进兜里的。”林默说,“没拦。”
徒弟低头看自己那只右手,大拇指上的红印子还在,边上洇开了一圈,沾进了指甲缝里。
他把大拇指按在裤腿上,蹭了一下,抬起来看,又蹭。蓝布裤腿上蹭出一道淡红,一道叠着一道,他蹭得很慢,一直蹭到指肚上那块红没了,才停下。
然后他把那只手揣回去,隔着衣裳,按在最里头那一小块上,按住了,没再拿出来。
邹主任低头去翻派车单。林默朝他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