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十号礼拜六，林默没去医院，一早就到了城西唐姐的印店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：
【任务：今日14:00前，唐姐柜里那块结算单的版，不许拆，不许出这个门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：权重3.0→4.0，抹除。余额：。】
林默什么也不能签：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，叫不出“林默”，别的都记得，按手印也一样。
区卫生昨天傍晚捎来话：礼拜天上午来店里启封认版，结算科把清出的十一张带来，礼拜一一早就要报到区里，等不过这个礼拜。
版一拆，聂科长下兜里那十一张蓝格往左偏的结算单就对不上任何一块版，明天认版认个空；纸联十五家的门贴贴不齐，唐姐一直背着嫌疑，她那个徒弟到今天还咬定是她叫的。
店里门脸窄，柜台后头靠墙一排铅字架。窗下一台脚踏圆盘机，机器上锁着唐姐早上排的一小块版：四行字，合作社的领料单，已印了半摞。版锁扳手挂在机器边的钉子上。墙角一只铁皮柜，门缝贴着封条，落款十二月二十二日，两个章，区卫生的、医院保卫科的。柜里锁着结算单的版。屋当中一张拼版用的木台子。
聂科长是九点半进的门，后头跟着医院保卫，还有唐姐从前的徒弟。
徒弟没看唐姐，先走到圆盘机边，拿指头捻了捻墨辊。
唐姐说：“墨辊不用你摸。”
徒弟把手缩回来，靠在机器边上。
聂科长站到木台子跟前，没往柜那边走。
“结算单四月换新版，旧版收回。这块版的排工钱，医院出过，科里账上十二月结的一笔，版是医院的。今天叫他当面拆，铅字铅条一颗不少，还你。”
他中山装下兜鼓着一块，是那个对折的纸袋，他没碰。
唐姐站在柜台后头，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印出来的领料单，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。
林默站在铁皮柜旁边，离柜门一步。
“医院付的是印单子的钱。铅字、铅条、铜线、版框，都是唐姐字架上的，排在一块儿，也还是她的字。”
唐姐把那张领料单搁回半摞上头，在围裙上把手上的墨擦了擦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站到了铁皮柜前面。她后背离封条不到一拳，腰上那串钥匙碰在柜门上，轻轻一磕。
聂科长背着手，看了看她身后的封条，又看了看铅字架。
“字是你的，我不跟你争。”他说，“拆开还你，正好。一颗一颗回你字架上，你还拿它排你的领料单。”
唐姐没让开。
聂科长也没再往前，他把话头一转，朝门边让了让。
保卫从门边走过来，站到唐姐侧面，拿指甲刮了刮封条翘起的一角。
“十二月二十二号这张，是我跟区卫生一块儿贴的，上头有保卫科的章。”他说，“区卫生一月就记了，纸联跟那批处方笺没关系。没关系的东西还封着，这封早该揭了。两个章，一家一半，保卫科揭保卫科那半边，不碍着谁。”
他手抬起来，两根指头捏住了封条的边。
唐姐的肩膀往后靠了靠，挡在柜门正当中。
林默没往前走。
“封条上两个章。区卫生明天来，自己揭。”
保卫的指头没松，眼睛落到封条上。两个章一左一右，红圈压着红圈，盖在同一条纸上，中间一道柜门缝。哪一头揭开，另一头都得跟着裂。
保卫的手放了下来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圆盘机上那半摞领料单墨还没干，屋里一股油墨味，混着铅字架上的铅气，闷在窄窄的门脸里。
聂科长朝保卫看了一眼，保卫退回门边。
聂科长换了个说法。
“医院收费单据的版，搁在外头印店里，谁想印就印。门诊处方笺就是这么出的事，格子歪一格，印了多少张，到今天没人说得清。”他说，“医院不收回去，再出一回，算谁的？算她的，还是算你的？”
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处方笺那件事，她背了一冬。
林默没看唐姐，看着那只柜。
“这柜两把钥匙，一把在唐姐腰上，一把在保卫科。十二月十九号夜里，柜就是拿那一把开的。”
保卫的手往裤腰上去了一下，钥匙串响了一声。他把手停在半道，又垂下来，那串钥匙在裤腰上晃了两晃才不动。
靠在圆盘机边上的徒弟把手揣进了袖筒，揣得很深，两只胳膊抱在胸前。
聂科长转过身去看铅字架。铅字架一格一格的，每格里码着反字，排得密密的，泛着一层铅灰。
唐姐把腰上那串钥匙攥在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林默还站在原来的地方，离柜门一步，手插在兜里。
聂科长从铅字架那边转回来。
“版不拆，可以。”他说，“医院的东西，医院拿回去保管。明天九点，连那十一张单子一块儿带来，当着区卫生的面打开，一样认。”
保卫往柜前挪了半步，钥匙串在裤腰上碰出一声，等着聂科长再说一句。
唐姐没动，手里那串钥匙还攥着。
林默说：“版出了这个门，明天认的，就是从你手里拿回来的版。”
墙上的钟走到十点五十，摆锤一下一下地晃。
聂科长看着林默，又看那只柜，看柜门缝上那条封条，看两个红圈章。徒弟的袖筒里，两只手一动不动。
“柜不动。”聂科长说，“明天九点，我带单子来。”
保卫把钥匙串往裤腰里掖了掖，掖到皮带底下，退回门边。
唐姐攥钥匙的手松开了。她转身走回圆盘机边上，把那半摞领料单码齐，在机器台面上磕了两下，纸边磕得齐齐的。机器上那块四行的小版还锁在框里，墨辊上的墨亮着。
柜不开，版不出门，明天当着区卫生认。离两点还有三个钟头。
一直靠在圆盘机边上的徒弟开口了。
“柜里那块，不是原来那块。十二月十九号夜里，我拆了，重排的。唐姐叫我拆的。”
唐姐手里那半摞领料单一歪，纸边散开了。
保卫说：“重排的，就是赃版，保卫科收。”
保卫从裤腰上摘下那串钥匙，一把撕下柜门上的封条，挑出一把捅进锁眼，拧开了。
唐姐往前一步，柜门已经开了，铁皮门轴吱的一声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，余额那一行的数一位一位往下掉零，，，6029……
他想抬左手，抬起来的却是右手，烫过的那块皮绷着，一碰空气就扯。他把右手收回兜里。
柜里那块结算单的版用牛皮纸包着，搁在中间一层，四角露出铅灰。保卫从胳肢窝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，抖开，铺在木台子上，等着包版。聂科长站在柜边，看着柜里那一包。
林默看徒弟。徒弟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，十根指头黑的全是油墨，指甲缝里也是，黑得发亮，没有一点铅灰。
林默看一眼圆盘机上那块四行小版，又看唐姐。
唐姐点了一下头。
他从钉子上摘下版锁扳手，两只手把小版框从机器上端下来，右手掌心那块皮扯了一下，他没松手。他把版框放在徒弟面前的木台上，挨着那张旧报纸，扳手搁在旁边，铁的碰着木头，一声闷响。
“你一夜拆了那块，重排，锁回去，唐姐第二天拿它印了一整批，一个字没掉。”
“这块是唐姐早上锁的，四行。你松开，再锁上，竖起来。”
徒弟没伸手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，眼睛往聂科长那边看。
聂科长看看木台上的小版，又看看徒弟：“锁给他看。”
徒弟抓起扳手，咔一声松开了版锁。
四行字在框里一晃，夹在行间的铅条跟着歪了，“领料单位”那一行斜出去半个字。他把扳手往紧里拧，拧了一回，又拧一回，拿指头按按字面，按下去一颗，旁边又冒起来一颗。
徒弟又按了一遍字面，把扳手搁下，两只手捏住版框两边，往起一竖。
中间两行哗地塌下来，铅字落了一台面，有几颗蹦到地上，骨碌碌滚过去，滚到唐姐脚边。
铅字落在木台上那一阵碎响，一直响到最后一颗停住，屋里没人说话。
徒弟两只手还捏着那块框，框里只剩头一行和最末一行，中间空出两道缝。他把框放平，又抓起扳手，捏着，没再往下拧。
聂科长说：“几个月没摸，手生了。”
林默没接。
保卫看看木台上铺开的旧报纸，上头落了几颗铅字。他把铅字抖到台面上，报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夹回胳肢窝，把那串钥匙挂回裤腰上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，掉下去的零一位一位落回来，余额又是。
聂科长背着手：“走。”
他先出的门。徒弟把扳手丢在台上，当啷一声，低着头跟在后头，从唐姐身边过去，没看她。保卫最后走，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开着的柜，带上了门。
柜里那块版没人碰过，牛皮纸包还搁在中间一层。
唐姐走过去，关上柜门，拿自己腰上的钥匙锁上，拧了两圈。她弯腰把地上那条撕下的封条捡起来，在柜门上抹平，两个红圈章朝上，压在柜顶上。
两点，唐姐又蹲到地上，捡滚进机器底下的铅字。
她捡起一颗，对着窗户看一眼反字，起身放回字架的格子里，再蹲下去捡下一颗。字架上空着的几格，一格一格又填上了。早上排的那四行，得从头再排，那半摞领料单还差一半没印，合作社下午要来取。
林默站在柜边没动，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换了一行：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：。权重：3.0/4.0。】
唐姐手心里攥着最后一把捡起来的字，站起来，走到木台边，看着台上那块塌了一半的小版。框里剩下头一行和末一行，中间那两道缝空着。
“他锁不住。”
她把手里那把字搁在台边，码成一排，字面朝上，拿指头肚挨个按了按。
“二十号那一批，我从早印到黑，一个字没掉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墙角那只锁上的铁皮柜。
“那天夜里把版锁回去的，另有一个会锁版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