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九号礼拜五,轧账在结算科只用了一个钟头。十点四十,聂科长把监销挪到了后院锅炉房门口,窗口挂上了“监轧”木牌。
他胳肢窝夹着牛皮纸袋,袋上毛笔写着“作废单据·季末监销”,里头是昨天傍晚凭主任批条从待查箱清出来的十一张结算单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待查箱里清出来的那十一张结算单,一张也不许烧掉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这十一张一烧,处方笺嫁祸那块版跟结算科之间唯一能对上的东西就没了,纸联十五家的门贴永远贴不齐,唐姐一直背着嫌疑。林默什么也不能签: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,别的都记得,按手印也一样。
锅炉房炉门半开,门边是汽压表,汽笛拉绳拴在铁钩上,门里正对院子挂着钟。对面洗衣房的大锅支在雨搭底下冒白汽,锅底接着锅炉房伸过去的汽管。洗衣房门口停着一辆三楼下来的被单车,麻袋捆着,湿沉沉压在车板上。
司炉铲着煤,冲聂科长说:“洗衣房大锅一下被单,盖一合,我拉汽笛、关炉门憋汽,两点才开。平常十一点半。要烧的赶早。”
聂科长看了一眼钟:“十一点半,够了。”
收款的姑娘套着胶皮围裙守在大锅边,两条胳膊泡得通红。洗衣房就剩她一个,另一个女工上三楼收被单没下来,那车被单她一个人抬不上锅沿。她没往这边看。
聂科长把纸袋搁在门边煤堆的木板上,左耳夹着半截铅笔,回头才看见林默也跟进了院子。他拧了拧钢笔帽,没拧开,又拧回去。
“作废单季末一烧,年年这么办,去年这么办,前年也这么办。”他说,“科里的事,外人站远点。”
林默站在煤堆另一头,没往前挪。“作废单是写坏了、没收钱的单子,用不着记账。这十一张,一张一个单号,一个钱数,都记在你兜里那沓流水上。”
聂科长中山装的里兜鼓着一块,他没去碰。“流水是草稿,草稿上记的不算钱。”
“草稿上记的单号,跟袋子里这十一张一个一个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又怎么样?草稿是科里的草稿,单子是科里的单子。”聂科长把钢笔插回上兜,“作废不作废,结算科说了算。”
司炉把一锹煤送进炉膛,火苗往外一窜,又缩回去。
林默没接这句,也没退。
聂科长从中山装上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当着林默的面打开,举到他眼前。
“待查箱内科室作废单据,启封清出,季末随监轧监销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手指头敲了敲落款,“主任批的。主任的字,你也要对一对?”
批条是院里的信笺,钢笔字,底下签着主任的名字。
林默没去看那个名字,看的是牛皮纸袋。袋口敞着,最上头露出一张结算单的边,蓝格往左偏。底下几张露出来的边,蓝格也都偏着,是同一批。
铁丝上晾的被单往下滴水,一滴落在煤渣地上,洇出一个黑点,旁边又落一滴。
“批条写的是作废单。”林默说,“这十一张,没一张写着作废。”
聂科长把批条往回收,对折,再对折。
“作废单就是作废单,用不着写。”
他把批条塞回上兜,扣上扣子,拍了一下。“箱子封的时候,主任写的是待查。今天主任批的是作废。待查的东西查完了,就是作废。”
“谁查的?”
“科里查的。”聂科长把纸袋重新夹回胳肢窝,“查完一张,用不着一张一张跟外人报。”
他往炉门那边走了两步,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钟,十点五十八。
区卫生的记录员十一点过五分从后院小门进来,挎着帆布包,胳肢窝夹着登记本。
“结算科轧完了,我去院办盖了个章。”他冲聂科长点了下头,“我赶十二点的班车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聂科长迎上去两步,“区卫生的同志在,监轧在场,烧了就合规。”
他把纸袋搁回木板,当着记录员的面,把结算单一张一张数出来。“待查箱清出的,十一张。”
记录员翻开登记本,写了一行,照着念出来:“启封清出结算单十一张。”
汽压表的针在红线底下一抖一抖,司炉看了一眼,往炉膛里又添了半锹。
林默冲着聂科长说:“三月二十七号,他本子上记过一行:流水来源,区卫生当月没派人。今天要烧的,就是那十一笔对着的单子。”
聂科长没回头,把十一张拢齐。
记录员的笔停了停,没往前翻。“我只记。”
“那就记。”聂科长说,“前天记的是流水,今天记的是单子。流水在科里,单子作废,各记各的。”
司炉拄着铁锹,抬头看了看钟:“十一点十分了。”
聂科长把木板上的十一张拿起来,在手里一墩,拢成一捆,往炉门那边走。“炉子等不得,一捆进去。”
炉膛里的火舌往外舔,他的裤腿离炉口不到一尺,烤得冒起白气。
“烧可以。”林默在他身后说,“一张一张唱单号,让他记上。烧的是哪十一张,日后对得上。”
聂科长站住了,没回头。“唱号?监销是科里销,不是唱戏。”
记录员这时候开了口,冲着自己的本子,不冲谁:“监销我是这么记的:经手人唱一张,我记一张。单子我不看,不经手。”
“以前也这么记?”聂科长问。
“去年城东医院,前年妇幼,都这么记。”记录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“不唱号,我这儿只能写清出,写不了监销。”
聂科长握着那一捆,在炉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退了一步,离开炉口。
“唱就唱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没动。十一个单号要一个一个落进区卫生的本子,跟前天那行“流水来源”在同一本上。今天烧,烧的是哪十一张,本子上一张一张都在,谁也赖不掉。
聂科长没急着唱。他把十一张摊在煤堆边的木板上,从上兜拔出钢笔,拧开笔帽。
聂科长俯下身,在头一张结算单上横着写了两个字:作废,又从下兜摸出科室章,哈一口气,盖了下去。
一张一张写下去,唱出来的就是作废单,记录员本子上落的是“作废结算单十一张,已监销”,十一张烧得干干净净,还合规。林默说的“没一张写着作废”,被他一笔一笔补上了。
钟走到十一点十六。一张连写带盖章约一分钟,十一张写完、唱完,正好赶在十一点半前头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一下子薄得透了光,隔着棉袄都看得见“4.0”往外透,红红的一块,旁边的人谁也看不见。
他鼻子一热,一滴鼻血落在袖口上。
袖口那滴血洇成一个圆,没再添第二滴。
聂科长弓着背,写一张,盖一张,往旁边码一张。记录员握着笔等他唱,司炉蹲在炉口边磕烟锅。
林默抬起袖子抹掉鼻血,眼睛越过聂科长的背,落到了院子对面。
洗衣房门口,那车被单还捆着。姑娘两只手抠着麻袋口往上提,提起半尺,胳膊直打颤,又落回车板上。
他想起司炉那句话:“大锅一下被单,盖一合。”
钟走到十一点二十。聂科长手底下,写好的码了四张,第五张刚盖上章。
林默从煤堆边走开。聂科长埋着头写第六张,没抬头。
他从铁丝底下穿过去,走到被单车边,弯腰抄起麻袋的另一头。
姑娘看了他一眼,没问,两只手重新抠住她那头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抬,水顺着林默的袖口往里灌。右手掌一使劲,前些天在炉口烫过的那块皮扯着疼,他没松手。
捆子搭上锅沿,两个人一掀,被单倒进大锅,热水和白汽扑上来,烫得手背发红。
木锅盖靠在雨搭柱子上。两个人一人一边抬过来,合上,锅盖沿压出一圈白汽。
司炉在炉口边抬起头,看见锅盖合上了。他磕掉烟锅,伸手一拽拉绳。
汽笛响了,满院子一震。
司炉一锹湿煤压进炉膛,把炉门推上,落了插销。炉门缝里那点红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棉袄外头透出来的那块红也淡下去,林默兜里的面板又是厚的,贴在胸口,不透亮了。
聂科长的笔停在第九张的“作”字上。他抓起写好的八张站起来,往炉门走了两步,插销已经落了。
林默走回原来站的地方,袖子湿到了胳膊肘,一句话没说。
聂科长转过身,冲司炉张开嘴。司炉已经坐到炉边的小板凳上,从炉顶上拿下烤着的铝饭盒,揭开盖子,一股咸菜味。
记录员合上登记本,扣好帆布包。“班车。”
他从后院小门出去了。
聂科长把八张写了作废的、三张没写全的码齐,装回纸袋,对折两道,塞进中山装下兜。他看了林默一眼,弯腰从晾着的被单底下钻过去,回窗口去了。湿被单在他后背蹭出一长道水印。
区卫生的本子上记着清出十一张,没记监销,往后少一张,都得有人说得清。
炉门一直关着,平常十一点半那一声,今天早响过了。洗衣房那头,另一个女工从三楼下来了,跟姑娘一人一根木杈,守着那口锅。
两点,汽笛又响。
司炉拔了插销,把炉门拉开,一锹煤铲进去,火呼地扑上来,炉膛里一下子通红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换了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火光从炉门里扑出来,一直扑到门口,照得满院子的湿被单都发红。
洗衣房的锅盖揭开了,白汽冲上雨搭。收款的姑娘端着一大盆拧干的被单出来,胶皮围裙前襟湿了一大片,两条胳膊还是红的。她把盆搁在铁丝底下,抖开一条,搭上去,两只手顺着铁丝往两头抻平,再弯腰抖开下一条。
那是上午林默帮她抬进锅里的那一车,三楼走廊的加床等着铺。
一条一条搭过去,铁丝往下坠了坠,水滴在煤渣上。
炉门开着,火正旺,门口没人往里送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