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医院结算科的外间,长凳又坐满了。昨天没结成账的家属一个没少,又添了今天上午出院的,有人蹲在墙根,有人站在门边。柜台上一摞出院单用麻绳捆着,窗口那块“午休”的小木板竖了一上午,一直没撤。正账封着,收款的姑娘收不了钱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亮着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结算正账上不许并进账外流水那十一笔,一笔也不许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(挂账3000,12:55解封入余额)。宿主账户同封至12:55,不可兑换。】
同封的意思是,一点差五分以前,他手里那些反派值一样也换不了。
他身上还背着签名的代价: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这两个字,别的事情都记得;按手印也一样。
那十一笔要是并进正账,待查箱里那十一张结算单就成了结清的旧账,处方笺是谁塞的再也查不出来路,纸联十五家的门贴贴不齐,唐姐就得一直背着嫌疑。
区卫生昨天两点那一趟,临时被叫去了城东防疫站,傍晚捎话过来,监轧改到礼拜五上午。
正账中午一点差五分解封。结算科长聂科长一解封,就要照着里兜那张流水往正账里并,离两点只剩一个多钟头。同一本账,不能再封第二回。
抱包袱的女人还坐在长凳头上,包袱搁在膝盖上。她男人在楼上那床捆好的被褥上,又睡了一夜。
里间的门开了,聂科长走出来,中山装扣到顶,左耳夹着半截铅笔,一只手按在里兜上。他隔着柜台玻璃,冲长凳说:“一点差五分解了封,科里先轧季末的账。出院的,三点以后再来。”
长凳上一阵嘀咕,眼睛一双一双转到林默身上。
林默站在柜台前,说:“账是我封的。”
他接着说:“昨天我当着她说的是,一点差五分就能记。记的是她们的出院账,不是那十一笔。”
他朝长凳头上的女人偏了一下头。
聂科长把左耳的铅笔取下来,用笔头在柜台玻璃上点了两下:“你说了不算。你不是科里的人,科里先干哪样后干哪样,轮不到你来排。”
“轮不到我排。”林默说,“那十一笔进不进正账,是我要管的事。”
“你管得着?”聂科长把铅笔夹回耳朵上,“结算科的里间,你一步也进不去。”
聂科长转身进了里间,门虚掩着。
没过多久,聂科长又从里间出来,这回冲着林默:“先收款,今天的出院账一行一行记上去,那十一笔就得倒插在后头。礼拜五区卫生一翻,账页前后不齐,算谁的?”
林默说:“那十一笔,日子都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号以后。你记在哪一页,都是倒插。先收后收,一个样。”
聂科长张了张嘴,这句没接上。
他换了个话头,走到侧墙边,抬手拍了拍那块红漆写着“递单”的推板。推板一动不动。从外头看得见,推板四边的缝里拧着两道铁丝,铁丝头在里面窝成了疙瘩。
“昨天那个口子,”聂科长说,“我拧死了。”
林默没往推板那边走,就站在柜台前:“今天我不看你的账。”
“不看最好。”
“用不着看。”林默说,“那十一笔是去年冬天的,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号,这一条,谁翻正账都翻得出来。”
聂科长盯着他,手又按回里兜上,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回了里间。
聂科长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,叫收款的姑娘:“一点差五分一解封,你先把正账给我拿进来,收款往后排。”
姑娘应了一声。她手里一支铅笔,杆上缠着一圈白胶布,正在号码本上一张一张划出院单的数,划到一半停住了。
走廊那头过来一个护士,伸手去推那块推板,推不开,只好绕到侧门,掀开门帘进来,又放下三张出院单:“三楼走廊还加着床,这几家结了账,床才腾得出来。”
林默隔着玻璃问姑娘:“出院的不结账,病房放不放人?”
姑娘先看了看聂科长,才照实说:“不结不放。床腾不出来。”
聂科长说:“病房的床是病房的事。结算科管的是结算。”
护士站在门帘边,两只手空着,看看聂科长,又看看长凳,转身走了。
长凳上有人小声念了一句:“走廊里还加着床呢。”旁边的人跟着点头,有个老太太把手里的出院单又抚平了一遍。
林默说:“科长,三楼那几张床,今天等着腾。”
聂科长没理他,冲姑娘又说了一遍:“正账先拿进来。”
姑娘低下头,接着划她的数,铅笔划一下,停一下。
聂科长从里间出来,扫了一眼长凳:“出院不急。多住一天,又不碍事。”
林默对姑娘说:“麻烦你,把那摞出院单数一遍。”
姑娘解开麻绳,用那支缠胶布的铅笔一张一张点过去,点完了说:“二十七张。”
林默说:“一点差五分解封,二十七家,一家三分钟,收到两点一刻。你要先并账,就当着这二十七家并。”
楼梯口一阵响动。抱包袱那女人的男人背着捆好的被褥下来了,站在门边,被褥上的麻绳勒进他棉袄的肩头里。
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聂科长。聂科长的眼睛从长凳扫到门边那卷被褥,又扫回林默身上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他退了一步:“一点差五分,先收出院的。号牌你写。”
后半句是冲姑娘说的。姑娘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硬纸片,用那支缠胶布的铅笔写上“一号”,从找钱的小口推出去。女人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,又摊开看了一眼,“一号”朝上。
长凳上的人挨个探过身子来领号,硬纸片一张一张从小口里递出来,有人领了号就去门边跟那男人说话。
聂科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才回里间去。
十二点五十,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挎帆布包的记录员,腋下夹着登记本:“区卫生的。聂科长中午打电话,叫我先来,季末监轧。我只记,怎么轧,科里定。”他翻开本子念格子:“日期,账名,并入笔数,流水来源,末行。”
聂科长把正账抱到收款桌上:“监轧的到了,先轧账。”
聂科长从中山装里兜掏出那沓流水,摊在了收款桌上,正账旁边。
姑娘写到一半的号牌停住了。聂科长拧开墨水瓶,笔蘸饱了,悬着,盯着墙上的钟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一下子空了,底纹全不见,只剩“4.0”一格。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钟没走到,他什么也换不了;钟一到,那支笔就落下去了。
钟的长针挪到了十一上头。聂科长的笔尖往下落。
同一刻,林默兜里的面板回来了。底纹一格一格铺回去,余额那一行先回来,背上的鸡皮疙瘩跟着落了下去:
【封账解除。挂账3000点入余额。余额:。】
流水就摊在收款桌上,隔着柜台玻璃,林默看得见,长凳上的人也看得见。一行一行的铅笔字,笔画往右斜着。
他选定了认字:
【认字:-3000。与三月十六日招待所二〇三桌上那张信纸同手。余额:。】
林默想起二〇三那张信纸,满纸写的都是一个“林”字。
认出来的只有他看得见,说出来也不算数,得当面问出来。
“科长,”林默说,“这张流水是谁的字?”
聂科长的笔尖停在纸上头一寸:“科里的账外,科里记的。”
林默转向收款的姑娘:“科里的账,都是你记?”
“正账都是我记。”
“这张是你的字吗?”
姑娘低头看了一眼流水:“不是。”
聂科长说:“我记的。”
林默还是问姑娘:“去年十二月二十号以后,里间那张记账桌上,坐过不是科里的人没有?”
姑娘看了看聂科长。她攥着那支铅笔,手指头捻着杆上那圈白胶布,捻了两下,停住了:“有一回。戴眼镜,黑呢子大衣,手套一直没摘,写字才摘。科长领进来的,说是区里来对账的,坐那儿写了一下午。铅笔是借我的这支,还回来胶布松了,我又缠了一圈。”
林默转向记录员:“区卫生去年十二月,来结算科对过账没有?”
记录员说:“结算科这条线是我跑。去年十二月,区里没派人来过。”
他低下头,在“流水来源”那一格里写,一边写一边念出声:“据收款员称,去年十二月一自称区里对账者在科内所记;区卫生当月未派员。”
聂科长的笔尖悬在第一格上方,一滴墨在笔尖上聚着,没落下去。
聂科长把笔收回来,拧上了笔帽。
他把流水从收款桌上抽回去,对折,揣回中山装里兜,扣上扣子。
他对记录员说:“监轧礼拜五照旧。”
记录员又记了一行:“科长称监轧礼拜五照旧。”他合上本子,人没走,在长凳边上找个空坐下:“两点我登个末行。”
聂科长转过脸,看着姑娘手里那支缠白胶布的铅笔:“你的铅笔借过谁,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聂科长进了里间,门在身后带上了。里头摇了一阵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姑娘把正账挪到自己跟前,翻到今天那一页,冲小口外头叫:“一号。”
女人站起来,把出院单和钱递进小口。姑娘点了钱,蘸墨落笔。这一回墨沾住了纸,一笔一画走了下去。
门边,女人的男人把被褥往肩上颠了颠,背稳了。
两点,墙上的钟敲了两下,号牌叫到了二十一号。记录员从长凳边站起来,走到收款桌边,等姑娘写完手上那一笔,翻开正账,一页一页翻到今天,登末行。末行是今天的一笔出院账,前头一行一行都是出院的人家,那十一笔,一笔也没进去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换了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门帘又掀开了,是两点过几分,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来苏水味。进来一个人,戴眼镜,穿黑呢子大衣,手上一副黑手套。他没看长凳上的人,也没看柜台前的林默,从侧门进了柜台,脚步不紧不慢,径直往里间去。里间的电话刚挂上,听筒磕回去响了一声。
收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那支缠白胶布的铅笔,掉在了正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