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一号礼拜一七点,江北的吉普开进车队院,编排人夹着一沓油印的四月排班表、拎着章盒下了车,戴眼镜跟在后头,黑呢子大衣,黑手套。
车门还没关上,老班长从炉边第三颗钉上把三月表摘下来,叠成四折,塞给林默:“你揣着。”
林默把表揣进棉袄里怀。第三颗钉空了。大个子、三号、五号和三个装卸工都在屋里,车间主任站在长条桌那头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车队的三月排班表,不许落进江北手里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林默什么也不能签: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,别的都记得,按手印也一样。
墙上那张白报纸排班表,四角是车间主任按的四枚图钉。头一行跟车格里,是班长写的“小满”,底下一个“顶”;最底下第八行七个“林默”,打头一枚蓝黑手印。
三月二十五号戴眼镜当着院里说过,四月一号挂印表那天,白报纸那张江北收走存档,连第八行、连那枚手印一块儿。三月表再一走,车队院里就没有一张纸上还写着小满,那个“顶”就没了凭据。
小满的案还在厂部楼底下的保卫科立着,没结。
车队七个人亲手写过林默,纸拿走,名字还在他们手上;小满写不了了,他就剩纸上那一行。
编排人把印表铺在长条桌上,开了章盒。七枚梨木章,他一枚一枚蘸了印泥,往七行印名底下盖。章落纸“噗”的一声,一屋子印泥味。七行盖齐,七个红章,没一个是本人按的。
三号看着自己那枚落下去,往后让了半步:“章是你们刻的,不是我的东西,你盖你的。”
五号把手揣进兜里,没往桌边凑。
编排人合上章盒,朝空着的第三颗钉看了一眼,又看林默鼓起来的棉袄:“三月表。二月二十号江北抬进院的,代管期的表。代管期车队的出车记录,跟白报纸一块儿,交江北总厂档案室存档。”
林默没往怀里伸手。
“第七行的‘小满’‘顶’,是班长写、班长签的。”他说,“补助栏那句‘停薪留职,不领’,也是班长写的。二十二号你们排进来那个跟车,当场就擦了。”
老班长站在炉边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点了一下头。
编排人拿指头在印表边上压了压,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:“纸是江北抬进来的纸。上头的字谁写的,表还是那张表,第七行长在三月表上,抠不下来。一张纸,撕不成两半。”
编排人走到墙边,拔车间主任那四枚图钉。拔一枚,往窗台上的铁皮盒里丢一枚,叮,叮,叮,叮。
大个子往前一步:“那上头是林默……”
“让他揭。”林默说。
大个子站住了,拳头在棉袄底下攥着。替这张纸争,争的就是他的名字,那是叫别人替他开口。父亲第十条写着:叫别人开口,它来。
白报纸从墙上揭下来,墙皮上留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。编排人从底下往上卷,第八行七个“林默”和那枚蓝黑手印卷在了里头,头一行的“小满”最后卷进去。
戴眼镜一直站在门边,手套没摘,这时开了口:“三月表,顶的是三月。三月昨天就完了。”
“二月二十二号你问过,那个位置坐到哪天。”林默说,“我说的是,坐到所里把人找着那天。所里的卷,还开着。”
戴眼镜转过脸,看了编排人一眼。
编排人把白报纸那一卷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接过话头:“所里要,叫所里来拿。所里的卷归所里,轮不到一个外人替所里揣着。”
编排人转向车间主任:“一个外人揣着车队的表,你不管?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白条,拍在长条桌上,钢笔压在上头:“外人拿着车队的东西,得写暂存条。写明拿的什么,签上名,按个手印。”
车间主任看了一眼那张白条:“班长交给他的。”
老班长:“我交的。”
编排人把白条往林默这边推了一推。
林默没碰那支笔。他什么也不能签,这张条子也一样,按手印也一样。签了,就是又落一回名。
“班长什么时候要,我当场还班长。”他说。
编排人:“班长交的,也是车队的东西。车队的东西,代管期间归江北管。班长自己也一样,没有拿车队的表随手送人的道理。”
老班长从炉边走过来,站到林默跟前,袖筒里的手没拿出来,人往那儿一站,把桌边那张白条挡在了后头。
林默棉袄里怀,叠了四折的表角硌着胸口,一喘气就顶一下。
编排人换了个口气,声音放平了:“存进档案室,一字不添,锁在柜里,谁也动不了。比揣在一个外人的棉袄里稳当。”
“上回老班长的出车本,你也说存档。”林默说,“登记前一步,你揣回自己兜里了。”
老班长在林默身后,袖筒里的手动了一下。那个本子,后来是他坐在档案室那栋楼的楼梯上补的回车,末页那行派车也还在。
编排人从窗台的铁皮盒里把四枚图钉捡回来,把盖了七个红章的印表按到墙上那块方印上,一角一枚,按得很用力。
车间主任看着那张印表:“班长栏空着,这张表派不出一辆车。”
编排人没回头,夹起白报纸那一卷,出了值班室,戴眼镜跟在后头。从值班室窗户看得见院墙那头的厂部楼,楼底下一排窗户是保卫科,两个人从那排窗户前头过去,进了楼门。
三月表还在林默怀里。
三号把搪瓷缸往长条桌上一墩:“走了。”
编排人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,戴眼镜跟在后头,站在门外没进来。编排人把一张条子递给车间主任:“厂长的。”
条子上写:代管期间车队所用排班表一张,交江北总厂档案室存档。落款是厂长,钢笔字,一笔一画。
车间主任认得厂长的字,看了两遍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车间主任把条子看完,对折了,朝林默伸出一只手,眼睛没看他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,宿主那一栏的“林默”两个字一笔一笔缺下去,先缺的是“默”字底下那四个点。
喉咙里一阵发痒,他呛咳起来,一声接一声,止不住。屋里没生炉子,不是烟呛的。他咳得眼眶发热,胸口那叠表角跟着一下一下地顶。
林默咳着,眼睛落在车间主任手里那张条子上。条子写的是“车队所用排班表”,没有一个字提小满。
小满出车没回,厂里立案是在保卫科立的,保卫科那页记录附进了城西所的卷,案到今天没结。江北要从保卫科的柜里拿东西,就得再去找厂长,当着保卫科长再批一回。
他咳着,在两声中间对车间主任说:“这张上头有小满,案在保卫科立着。”
林默没接车间主任的手,转向老班长:“班长,这张交保卫科。”
老班长看一眼空着的第三颗钉:“交。”
车间主任的手慢慢放下来,手指头还捏着那张对折的条子。
林默揣着表出了门。大个子从屋里追出来:“林默,我跟你去。”脚底下没停。车间主任攥着条子跟在后头,编排人和戴眼镜走在最后。一行人穿过院子,进了厂部楼底下的保卫科。
保卫科里靠墙立着一只铁皮柜,窗下一张桌子。保卫科长坐在桌子后头,抬起头,看着一屋子人挤到门口。
林默从怀里掏出表,在他桌上摊开,四道折痕压平,指头点在第七行上:“小满出车没回,案在您这儿立着。这是车队三月的表,第七行,班长写的‘小满’,‘顶’。”
他咳了两声,指头没挪开。
“搁您这儿。”
保卫科长低头看第七行,又抬头看老班长。
老班长:“我写的。”
保卫科长站起身,从腰上摘下钥匙,开了铁皮柜,从一摞卷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卷皮,皮上写着“车队 小满 出车未归”。他把表平放进去,绳子绕两道系上,放回柜里,锁上,钥匙挂回腰上。
柜门的铁皮“咣”的一声合上,锁舌咔哒一响。
林默的指头还悬在刚才放表的那块桌面上,他收回手,揣进兜里。
戴眼镜站在门槛外,看着那只柜,没迈进来。编排人从车间主任手里抽过那张条子,抬起半截看戴眼镜,戴眼镜转身先走了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,宿主那一栏,“默”字底下缺的四个点一个一个补上了,“林默”两个字又是整的。喉咙里那阵痒退下去,咳也停了。
编排人把条子塞回车间主任手里,跟了出去。
一行人回到院里,吉普已经发动了,开出院门,后座上横着白报纸那一卷,七个“林默”和那枚蓝黑手印跟着走了。林默站在院门里看着车尾,没追。
车间主任手里那张条子没人要了。他进了值班室,把它压到搪瓷缸底下。
两点,值班室墙上那张印表还按在方印上,七行印名,七个红章,班长栏空着,一辆车也没照它派出去。三号、五号的车,是老班长在自己的出车本上派的,车间主任接的电话放的行。出车本摊在长条桌上,今天那两行派车栏里,是老班长的字。
三月表在厂部楼底下那只铁皮柜里,夹在小满的卷皮中间。第七行的“小满”和那个“顶”,跟着小满的案一块儿锁着,钥匙在保卫科长腰上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出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三号、五号出车前把厂牌挂上了铁钉,炉边那排钉子上挂着两块,熏黄的那面朝外。第三颗钉上什么也没有,钉底下那块墙皮,比别处白一巴掌。
老班长站在炉边,看着那排铁钉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拿指头肚抹了抹第三颗钉的钉帽,抹下来一层煤灰。
“钉又空了。”
林默站在他边上,也看着那颗钉。三月里那张表在这上头挂了一个礼拜。
“空着。他回来,自己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