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十一号礼拜天九点,区卫生的记录员挎着帆布包、胳肢窝夹着登记本,进了唐姐的印店,聂科长、保卫和唐姐的徒弟跟在后头。启封得在这只柜前,样张得用她的机器印,所以还是这间屋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: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区卫生认版的登记上,“动版人”那一格,不许写进唐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林默什么也不能签:当面亲眼看见他亲笔落名的人,叫不出“林默”,别的都记得,按手印也一样。
区卫生礼拜一一早就要报到区里。那一格写上唐姐,蓝格往左偏的两毫米就成了纸联自己挪的,纸联的待证就落成了实的,十五家的门贴再也贴不齐,唐姐背下这块版。
记录员把登记本摊在木台上,翻到认版那一页,一格一格:启封、样张、对单、动版人。动版人那一格,一月里就写着“另查”两个字。
撕下的那条封条抹平了压在铁皮柜顶上,两个红圈章朝上。唐姐的钥匙在她腰上,保卫科那把备用钥匙还拴在保卫裤腰上。圆盘机空着,墨辊昨晚拿煤油洗过,屋里一股煤油味。昨天下午她把那四行重排了,印到天黑,合作社的人打着手电来取走的。字架上还空着一格。
结算科礼拜天关窗,收款的姑娘调去了后院洗衣房,礼拜天也得守着那口锅。
徒弟站在门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聂科长没等记录员开口,先冲柜顶抬了抬下巴:“封条破了。柜昨天开过,版在她柜里过了一宿,钥匙又在她腰上。今天认出什么,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,认了也不作数。”
记录员走到柜前,看着柜顶那条封条,没伸手:“谁撕的?”
保卫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裤缝边,过了两息才出声:“我。”
聂科长转过脸看了他一眼。保卫没抬头。
林默说:“保卫昨天上午撕的,当着科长、唐姐跟我。柜开着那会儿,版在中间一层,没人碰过,他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保卫的头埋得更低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过了一宿是真的。版要是换过,偏不出那两毫米。”
聂科长拿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甲缝,那里嵌着一道红印泥,搓了两下,还在。
记录员把封条从柜顶拿起来,展开,两个红圈章对着窗户看了看,又看了看落款的十二月二十二日,在本子上写:原封条,三月三十日保卫科撕开。
屋里的煤油味还没散,混着封条背面那股浆糊放久了的酸气。
唐姐解下腰上的钥匙,插进锁眼,拧了两圈,开了柜。她把中间一层的牛皮纸包抱上木台,一层一层揭开:一块结算单的版,铜线格子泛着铅灰,字面朝上,一颗一颗反字挤得严严实实。
聂科长从中山装下兜掏出那个纸袋,抽出三张,摊在版旁边,拿手掌抹平。
“认版用这三张。那八张是作废单,写坏了的,作废单不认。”
林默说:“三月二十九号上午,锅炉房门口,作废两个字是你当着他一张一张写上去的。他本子上记的是清出十一张。”
记录员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两页,指头停在一行上:“清出十一张,没记监销。”
聂科长的手在纸袋口上停住了。他把剩下的八张也抽出来,一张挨一张摆开。每张一个他亲笔的“作废”,一枚红科室章,章上的红印泥在窗户底下还发亮。八张的蓝格,跟那三张一样,都往左偏。
十一张排成一溜,压在版的下手。唐姐低头看着那溜单子,看到头一张上那个“作废”,把眼睛挪回了版上。
聂科长看着那块版,没碰:“版是她排的,机器是她的,墨是她调的,样张她一脚踩出来。偏一毫米还是偏两毫米,还不是她脚底下的事。”
记录员的笔在“样张”那一格上头悬着,抬眼看林默。
林默说:“格子跟字排在一块版上。纸怎么放,脚怎么踩,格子跟字一块儿走。偏,只能偏在版里头。”
聂科长说:“纸也是她的。”
林默朝窗下那垛白纸偏了偏头,对聂科长说:“纸你递。”
聂科长看了保卫一眼。保卫走到纸垛边,站住了,手搁在纸垛顶上。
唐姐把版框端起来。版锁她一下没碰,认版的版,不能松。她只拿指头肚挨着字面按了一遍,从头一行按到末一行,一颗一颗按过去,没有一颗动,锁得死死的。她把框卡上圆盘机,咔一声卡到底,在圆盘上抹开一小块蓝墨,脚下一踩,墨辊滚过去,沙沙响,蓝墨一圈一圈匀开了,屋里的煤油味底下又多了一股墨腥。
记录员在“启封”那一格后头打了个钩。
保卫从纸垛中间抽出一张白纸,不是最上头那张,递过去。唐姐把纸续上,一脚踩下去,圆盘转了半圈,样张出来了。
记录员接过样张,压在头一张结算单上,举起来对着窗户。两层纸透着光,蓝格一道一道叠成了一道,字也叠成了一个字。他换一张,再换一张,十一张挨个对过去,带“作废”的那八张也没落下,一丝不差。
唐姐从她的铁皮盒里拿出一张存样,十二月十号那批的,跟样张一叠,也对着窗户:格子差出去两毫米。记录员看了一眼,没往本子上记。
聂科长说:“对上了,认版就认完了。版原来什么样,动没动过,不归今天说。”
林默说:“认版,是叫排版的人认。版是不是原样,只有她说得出。”
记录员的笔尖转向唐姐。
唐姐看着机器上那块版,指头在围裙边上捻着,捻了两回。
“版是我排的。格子,叫人挪过两毫米。”
记录员一笔一笔写:十一张与此版同版;排版人认版:蓝格经人挪动两毫米。
聂科长念了一遍:“经人挪动。谁挪的?”
门边的徒弟开了口:“唐姐叫我拆的。”
聂科长说:“昨天当着这个人,他四行都锁不住。拆了重排、锁回去,叫她第二天印一整天不掉一个字的,这屋里就一个。”
屋里的人都去看圆盘机上那块锁得一颗不动的版,又去看唐姐。
聂科长伸出一根指头,按在登记本上“动版人”那一格的“另查”两个字上。
记录员说:“本人说是唐姐叫的。这一格,我照本人的话记。”他的笔尖往下落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,4.0往外挤,一格一格把3.0挤到边上,3.0缩成了一个点。
腰眼一酸,林默直不起腰来,就那么弯着。
弯着腰,他的眼睛正平着木台:十一张结算单,一张样张,聂科长按在“另查”上的那根指头,指甲缝里一道红。再往前,隔着木台,是门边的徒弟,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,鞋尖朝着门,后背离门框只有半步。
唐姐站在圆盘机边,手里攥着擦墨的布,没出声。
林默往旁边让开一步。徒弟跟聂科长中间空了出来,隔着木台,正对着面,十一张单子摊在两个人中间。
林默对徒弟说:“科长说,锁回去的是唐姐。你一月跟区里说的,是你动的版;昨天在这屋里说的,是你拆了、重排的。”
徒弟的眼睛落在那块版上,又挪开,落到聂科长那根指头上。
“那天夜里,你跟你舅舅借了那把钥匙,开的这只柜。唐姐在不在?你对着科长说。”
保卫把脸转向门外,裤腰那一侧朝着墙。
聂科长的指头没抬,先开了口:“他——”
林默说:“叫他自己说。”
记录员的笔停在半空,笔尖离纸还有一指。
徒弟看聂科长,又看舅舅。保卫看着门外,不看他。徒弟两只手在裤兜里攥着,裤兜鼓出两个拳头的印子,肩膀往门框上靠了靠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聂科长也看着他,按在“另查”上的指头一动不动,指甲盖压得发白。
屋里只听得见门外街上一辆自行车打铃,叮铃两声,车轮压着石子过去了,又远了。
记录员的笔尖上聚了一颗墨,圆圆的,悬着,没落下去。他等了一阵,把笔挪开,笔尖朝上,搁在本子的书脊边上,“另查”两个字没动。
聂科长按在“另查”上的那根指头收了回去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,缩在边上的那个点一点一点胀回来,又是一个3.0,4.0让回了它那一格。
腰眼那股酸跟着散了,他直起身来。
记录员把十一张一张一张翻过来,单号挨个抄上,末了添一行:八张作废,系结算科长三月二十九日亲笔加章。他写一个单号,念一个,聂科长站在边上听着。
聂科长把十一张收回纸袋,对折两道,塞进中山装下兜,先出的门。徒弟低着头跟出去,从唐姐身边过,没看她。保卫最后走,没回头。
唐姐把版从机器上卸下来,包回牛皮纸,放回中间一层,拿腰上的钥匙锁上柜。
记录员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条新封条,写上三月三十一日,贴在柜门缝上,只盖了区卫生一个章。他把样张夹进本子,说礼拜一一早报上去,扣上帆布包,赶在中午前走了。
两点,唐姐拿煤油布擦墨辊上的蓝墨,圆盘上那块蓝一圈一圈淡下去,布上的蓝一圈一圈深起来。她擦一遍,翻个面,再擦一遍,擦到墨辊露出黑亮的胶皮,屋里的墨腥又让煤油味盖了过去。
林默站在柜边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登记本上那一页,他看着记录员合上的,“动版人”那一格还是“另查”,一笔没添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出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唐姐擦完墨辊,把布叠了两叠,搭在机器边挂扳手的那颗钉子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林默弯下腰,往圆盘机底下看。机器脚边的阴影里,靠墙根那头,还卧着一颗铅字,落了一层灰。昨天滚进去最深的那颗,唐姐蹲着没够着。他伸手摸出来,吹了吹,搁到她手边的台面上。
唐姐捏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眼反字,走到字架前,把它按进字架上那一格空着的格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