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刚过,车队院里的雪还没扫,车间主任从调度屋探出头来:“东门料场门房来电话,大门那把锁到这会儿还没开。场长在物资站开会,礼拜六才回来。管垛的天不亮进了一趟场,又骑车走了,说是去江北。”
老班长正蹲在七号车跟前,拿改锥抠轮胎缝里昨天带回来的冻泥,听见这话站起来,拍了拍棉裤:“我说了,今儿去江北,我去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贴着胸口响了一声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江北分装车间把三月南县那两趟的派车单,当面交到车队班长手里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升至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十七点这个时限,是前天面板那行灰字定下的。南县那两趟,是江北分装车间往南县分装点送货,一个月两车,车队跑了多少年,运费够七个人半个月的饭钱。这个月,江北一句话就不派了。
林默推出自行车:“我跟你去。你问你的,有人拿话压你,我来答。”
老班长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。如今车队院里,能当面喊出“林默”两个字的只有老班长一个。当面看过林默亲笔签名的人,叫不出他的名字,事情却都记得;老班长是大前天在自己的出车本上一笔一笔写下这两个字,才记回来的。
两个人各骑一辆车出了院门,二十里路,骑了一个钟头。
江北总厂三楼厂办的门锁着,门上贴着条子:主任区里开会。派车本来也是车间的事,厂办不管,两个人下楼去了后院。
分装车间是一溜平房,派车屋挨着成品库。屋里三个人:分装车间的邹主任,五十来岁,袖口套着蓝套袖;墙边坐着编排人,还是那身蓝工装;炉子边烤手的是东门料场管垛的,狗皮帽搁在膝盖上,腰上那串钥匙还挂着。
邹主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十一点半我坐班车去南县盘库,礼拜六回来。南县的车,走前得定下。”
编排人先开口:“车队昨天让人锁在料场里,是翻后墙出来的。南县的货,敢交给出不了门的车队?”
“锁是他锁的。”林默朝炉子边一指,“场长签了出门条、盖了章,他才挂的锁。八十捆一捆没少,过的是他的磅,八千四百斤。今早我从纸厂料棚过,八十捆都码在那儿。”
管垛的哼了一声:“多出来那四百斤,到底是水是货,还两说呢。”
邹主任没接这句,转向炉子边:“出门条签了,你还锁门?”
“江北来电话叫我看着的。”管垛的说着,眼睛往墙边瞟。
邹主任也看过去。
编排人开了口:“再说,代管上个月就撤了,车队跟江北两清。南县那两趟,是代管那阵子照顾车队的,如今照顾不着了。”
林默没跟他争,转头问老班长:“南县那两趟,车队跑了几年?”
“十一年。”老班长把两只手张开,又竖起一根指头,“头一年我跟着老七号跑,那会儿七号车还是辆嘎斯,过南县那道坡,得下来推。”
“代管是今年二月的事。”林默对邹主任说,“十一年前就在跑的车,算不到代管头上。您在分装车间多少年了,这事您比我清楚。”
邹主任把套袖往上推了推,眯起了眼睛:“我当班长那年,南县的货就是纸厂七号车拉的。开车的那个……”邹主任瞅了瞅老班长,“就是你,那会儿你胡子还是黑的。”
编排人的脸沉下来,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老黄历了,翻它做什么。”
“老黄历也是江北自己的历。”林默说,“十一年一趟一趟跑下来的,不是谁照顾出来的。”
邹主任没吭声,拿起桌上的算盘,把珠子一颗一颗拨回了原位。
管垛的把狗皮帽往桌上一扣:“说到底是个钱。我们场那辆解放,一冬没活,南县一趟,比车队少要十块。江北存在我场里那些货,往后的垛钱,我去跟场长说说,减一半。”
邹主任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住了。
“垛钱是场里的账。”林默说,“昨天下午我当着场长的面说过,江北的货提不提,垛钱照样得交,场长听完才签的出门条。照样交还是减一半,是场长定的,不是管垛的定的。”
管垛的脖子一梗:“场长那头,我自有说法。”
“场长礼拜六才回来。”林默说,“邹主任十一点半就走。南县的车今天定,减一半这句话,今天没人能替场长点头。”
管垛的张了张嘴,转头去看编排人。编排人低头喝水,没接管垛的眼神。
邹主任把算盘往旁边一推:“场长没点头的事,我不往账上记。”
编排人放下缸子,站了起来:“料场的车便宜,车队的车贵,这还用议?”
“车队的车不贵,是有人嫌它不听话。”林默看着编排人,“二月代管,排班表是您抬进车队院的;这个月扣车队七个人三成工资,单子是您拍的,没扣成;昨天料场那把锁,电话是江北打的。南县那两趟,是您手里拴着车队的最后一根绳。”
编排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你一个外人,车队的事——”
“我是外人。”林默说,“车队的事您问班长。十一年里,车队哪一趟误过江北的货?”
老班长把手往桌上一按:“一趟没误过。年三十那趟,我在南县分装点门口睡的驾驶室,初一早上卸的车。”
邹主任看了看墙上的钟,十点二十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派车单,撕下一张推到编排人跟前:“开给车队。三月二十五、三月二十八,两车,七号。”
编排人捏着钢笔,笔尖在纸上顿了两顿,才落下去,一笔一划地写日期,写去处。派车单最底下还有一栏“押车人”,编排人跳过去,空着没填。
笔尖刚挪到车号那一栏,管垛的站了起来:“慢着。那垛纸浆原本九十捆,十捆是江北的。今儿天不亮我进场一看,一捆不剩,车队连江北那十捆一块拉走了。磅上多的四百斤,就是它。区里我一早报了。”
邹主任一把按住派车单:“丢了江北的货,说清楚以前,南县的车不能派车队。”
编排人把写了一半的派车单撕下来,揉成一团,换了一张,在车号那一栏写上了“东门料场”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忽然往下一坠,沉得扯歪了棉袄前襟,隔着布凉得扎肉;3.0那一格当中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透出4.0。林默的胃猛地一拧,嘴里泛上苦水,左腿肚子转了筋,膝盖一软,撑住了桌沿。
老班长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:“你说谁偷?”
林默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自己还撑着桌沿,等腿上那股筋过去。墙上的钟十点半,再过一个钟头邹主任就上了班车,派车单上那四个字一干,就是礼拜六以后的事了。
“九十捆?”林默开口,“昨天上午我爬到那垛顶上数过,一层八捆,码了十层,八十捆。捆捆刷着‘城西纸厂’,我叫你指哪一捆是江北的,你没指出来。”
“垛顶上看得见几层?”管垛的说,“底下压着的,你数得着?”
“数不着的,磅数得着。”林默转向邹主任,“一捆纸浆板一百斤。垛底那十六捆泡了一冬雪水,管垛的自己掐过,一掐一手水,上台秤一捆一百二十五斤,一捆多二十五。六十四捆干的六千四,十六捆湿的两千,合起来八千四。他自己的磅,报的就是八千四。”
邹主任没说话,把算盘拉过来,噼噼啪啪拨了一遍,停住了。
编排人在边上插了一句:“外人算的账,谁知道真假。”
“不用信我。”林默说,“邹主任的算盘刚打过了。车上要是多了江北十捆,那是一千斤,磅上就得是九千四。多出来的四百斤,是十六捆湿的带的水。四百斤里头,塞不下十捆纸浆板。”
管垛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:“那就是四捆!四百斤,正好四捆!”
“四捆,那十六捆湿的就得一滴水都不带。”林默说,“那十六捆这会儿单码在城西纸厂料棚门口,渗下来的水把料棚地上冻了一片冰。邹主任派个人去掐一把,一手水。”
管垛的张着嘴,没出声,手往腰上那串钥匙摸了一把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林默说,“你刚才说,区里报的是十捆。十捆是十捆,四捆是四捆,区里的人来了,你报哪个数?”
邹主任把算盘推到一边,盯着管垛的看了好一阵:“江北存在你场里的,不光那十捆。南县我改坐下午那班车,走之前先叫人去东门料场,把江北的货一样一样点一遍。大门那把锁,你今天给我打开。”
管垛的抓起狗皮帽往头上一扣,扣歪了也没扶,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编排人张了张嘴:“邹主任,南县分装点那头,早跟人家打过招呼,说这个月换车……”
“谁打的招呼,谁去收回来。”邹主任头也没抬,“南县那头,下午我自己去说。”
邹主任从地上捡起那团派车单,展开抹平,压在算盘底下,自己撕下一张新的,拿起钢笔一栏一栏写:三月二十五、三月二十八,南县分装点,车号七号。押车人那一栏,笔尖顿了顿,也空着。写完撕下来,越过编排人,递到老班长手里。
老班长两只手接过去,对着窗户看了一遍,叠成四折,揣进棉袄里怀,跟出车本贴在一块儿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一下子轻了,那道细缝合上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胃里那一拧松开了,腿肚子的筋一点一点舒展开,林默这才觉出嘴里发苦,咽了一口唾沫。
老班长拍了拍里怀:“二十五号那趟,我开,大个子跟着。回去我请你吃面。”
林默还没应声,门帘一挑,冷风灌了进来。进门的人穿着黑呢子大衣,戴着眼镜,手上一副黑手套,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。
编排人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戴眼镜看了一眼算盘底下压着的那张废单,又看了看老班长捂着里怀的那只手,摘下一只手套,搁在邹主任桌上:“南县那两趟,车队跑就车队跑。押车人那一栏,填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