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多,车队院里的雪化了一半,地上黑一块白一块。车间主任从调度屋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提货单,脸色不大好看:“江北一早来电话,南县那两趟,这个月不派车队了。”
老班长正蹲在七号车底下看钢板,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:“昨儿我当着他们的面说过,不派,七号车就去东门料场拉纸浆。”
“纸浆是咱厂自己的,一垛八十捆,在料场搁了一冬,提货单我开好了,运费按趟算给车队。”车间主任把单子递过去,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料场管垛的方才也打来电话,说江北昨晚找过他,叫他看着这垛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七号车把城西纸厂那垛纸浆拉出东门料场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当前余额:。】
时限是昨天那行灰字定下的,过了五点,拉出来也不算。料场那边的单子,他一个字也不能签:当面看过他亲笔签名的人,往后叫不出“林默”这两个字,事倒都记得。
老班长把提货单折好揣进里怀,冲车棚喊了一嗓子,大个子拎着两盘跟车的绳子小跑过来。
七号车还得等车间主任填派车、往水箱里加水。林默没等,推上自行车先走了。东门在城那头,穿半个城,骑得再快也要一个钟头。
林默骑到东门料场,七号车刚好也在磅房外头停稳。料场挨着铁路专用线,进大门先是磅房,往里是垛场,煤堆、木头垛、纸浆垛一溜排开。管垛的戴顶狗皮帽子,腰上挂一串钥匙,领他们走到最里头那垛跟前,提货单看都没看:“江北昨晚来电话,说这垛里有江北的份,叫我等他们来人一块儿点。”
林默把棉袄下摆掖进裤腰,左手扒着捆绳爬上垛顶,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数。纸浆板一捆一百斤,一层八捆,码了十层,朝外那头都刷着红漆字,没有一捆刷的是别家。他蹲在垛顶上,冲底下说:“提货单上八十捆,垛上八十捆,捆捆刷的城西纸厂。江北的份在哪一捆上,你指给我,我把它搬下来,单搁一边,一根绳子都不碰。”
管垛的仰着脖子,从这头看到那头,指不出来。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:“那你们提。可料场的装卸工,我一个也不派,江北说的。”
老班长问:“车能倒到垛跟前不?”
“垛场一化冻全是烂泥,重车进来陷住了,你们自己刨。”管垛的朝后头一努嘴,“后墙那个豁口,夏天走拉沙车,这会儿外头沟里也是泥汤,谁走谁陷。车就停磅房那儿。”
装卸工就在煤堆边上蹲着抽烟,四五个,没一个起身。林默没去求他们,脱了棉袄搭在车帮上:“人你不派,我们自己扛,天黑前扛不完,算我们的。”
“掉一捆在泥里,也算你们的。”管垛的说。
纸浆板一百斤,大个子一肩扛两捆,老班长一回一捆。林默右掌心那道口子还没长好,攥不住捆绳,就拿左手托底、右肩顶着走。
最底下那两层在雪水里泡了一冬,捆绳一提就往下滴水,扛一趟,肩膀上的棉毛衫就湿一大块,冰凉地贴在肉上。
一垛八十捆,三个人扛了两个多钟头。最后一捆码上车尾,大个子拿绳子勒紧,老班长看了看日头,过了晌午了。
七号车开上地磅,管垛的在磅房里拨了半天秤砣,扣掉车身,拿铅笔往磅单上一戳:“八千四百斤。提货单上八十捆、八千斤,多出四百斤。谁知道你们捎了什么,卸下来,一捆一捆过小秤。”
八十捆卸下来再一捆一捆过秤,扛到天黑也过不完。
林默摸了摸右肩,棉毛衫上湿的那块还没干透。
“不是多捎了,是多了水。”他说,“垛底那两层,十六捆,在雪水里泡了一冬。垛是从上往下拆的,最后扛的就是这十六捆,都码在车尾最上头。”
他爬上车尾,左手揪住一捆的绳子拖下来,抱进磅房,搁在台秤上。秤杆一挑,一百二十五斤。
“一捆一百斤,这一捆多二十五。”林默把那捆翻过来,拿手掌往捆角上一压,水顺着指缝淌到秤盘里,“十六捆,一捆多二十五,正好四百。不信,车尾那十六捆你挨个上秤,我一捆一捆给你搬。”
管垛的没让他搬,自己出去,挨着车尾掐了几捆的角,一掐一手水。他回到磅房,在磅单底下添了一行:八十捆,内十六捆含水。添完把磅单往桌上一撂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没再提卸车的事。
林默把那捆湿的扛回车尾,绳子重新勒紧。
出门条得场长签。场长上午去了物资站,两点多才骑车回来。他对着磅单和提货单看了一遍,钢笔帽拧开了,又拧上:“江北昨晚的电话我也听说了。江北是东门的大户,一年在这儿提几百车货,往后它不来了,料场喝西北风?”
“江北为什么打这个电话,我照实说。”林默说,“南县那两趟它不派车队了,想叫车队看看,离了它派活,七号车连料场的门都出不去。这是车队跟江北的事,跟料场不沾。”
场长拿钢笔在桌上点了两下,没吭声。
林默接着说:“江北在东门提的是它自己的货,它不来提,那些货照样压在你垛场里交垛钱。这一垛是城西纸厂的,提货单、磅单都在,你压着不放,江北也不会替纸厂付这一冬的垛钱。”
场长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在出门条上签了名,盖上章,撕下来递给老班长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三点物资站还有个会,我得走。车你们开出去吧。”
老班长把出门条跟提货单揣在一块儿,爬上驾驶室。七号车突突地响起来,车头慢慢掉过来,冲着料场大门开过去。
车头离大门还有二三十步,管垛的从磅房里跑出来,抢在车前把两扇铁门一合,铁链子在门闩上绕了两道:“江北又来电话了,这车今天不许出门。场长签他的条,门归我管。明儿一早叫车队派人去江北,南县那两趟当面说。”
挂锁“咔嗒”一声扣死了,管垛的把钥匙揣进棉裤兜,推上自行车,从门边小门出去了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跳,每跳一下,上头的数字就少一格:【距17:00:一百一十分钟。】数字底下,4.0那一格等着。他右手五个指头一下子木了,想攥拳,指头勾不拢;胸口发紧,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再也吸不进去。
门房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:“钥匙就那一把,我这儿没有。”
林默先想到的是面板。认字、压声、留痕,兑换表上那几项他挨个过了一遍,没有一样开得了一把锁,何况管垛的人已经走了。
他想起上午那句话:后墙那个豁口,夏天走拉沙车。
林默转身往垛场后头跑。豁口在煤堆后面,煤场一路铺着煤渣,重车压得住。豁口外头横着一道排水沟,一步半宽,面上一层薄冰,底下是化开的泥汤;过了沟是河沿土路,冻得梆硬,顺着河沿往南一拐,就是东门外的大路。
他一脚踩进沟里,泥一下没到小腿,再往下才踩着冻实的底。
铁路专用线边上码着一垛旧枕木。林默跑回大门口,冲门房说:“出门条场长签了,大门出不去,我们走后墙豁口。专用线边上的枕木,我借五根,天黑前原样码回去。明儿场长问起来,你照实说。”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只管门。”
老班长从驾驶室下来,跟着林默走到沟边,蹲下看了看泥汤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轮子压偏半尺,一车纸浆连车带货全栽沟里。”
“我先量。”林默说。
他跟大个子要了半截捆货绳,蹲到七号车后头,从左后轮外沿拉到右后轮外沿,在绳上打了个结;再量前轮,前轮窄些,落在后轮里头。他拿着绳子回到沟边,照着绳结在沟两边各插了两根树枝,枕木就得落在两根树枝当中,偏不得。
右手攥不住,他把绳子在枕木一头绕两圈,套上左肩,弓着腰往后拖,一步一步拖过煤堆。大个子从车上跳下来,抬起另一头。
四根枕木两根一道,横搭在沟上,两头落在沟沿的冻土上。沟沿化得发软,林默抄起煤堆边的铁锹,铲煤渣把枕木两头垫实,上去来回踩了几遍,又在当中蹦了两下,木头只往下沉了一指,不晃。第五根搁在沟边,备着。
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【二十二分钟】。
老班长把车掉过头,顺着煤渣道绕到豁口跟前,对准了,一点一点开过来。林默站到沟对面的河沿上,两只手比着:“左一点……再左……正了,走。”
前轮压上枕木,木头往下一沉,过去了。后轮驮着满车八十捆,刚压上去,右边那道枕木靠河沿这头往泥里一歪,另一头翘了起来,车身跟着往右一斜。
林默跳进沟里,泥一下没到大腿根。他把备着的那根枕木拖过来,横着塞进歪下去的那头底下,拿膝盖顶住往里送,送到底,才从车轮旁边滚开,冲驾驶室喊:“走!”
老班长一脚油门,后轮碾着两层枕木爬上了河沿,车尾那十六捆湿的晃了晃,一捆也没掉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跳了一下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右手的指头一根一根回了知觉,掌心那道口子这才疼起来。胸口一松,那口气一下吸到了底。
老班长从驾驶室探出头:“林默,上来,泥糊一身,骑车回去得冻透。”
“枕木我说了天黑前码回去。”林默说,“车子还在磅房边上,我骑回去。”
老班长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副棉手套,扔到他脚边:“明儿去江北,我去。南县那两趟,我当面问。”
林默拖着枕木一根一根送回专用线边上,码齐,天擦黑才推着自行车从小门出来。大门上那条铁链还绕着两道,挂锁扣得死死的。门外雪地上,两道车辙从后墙豁口绕出来,压着沟沿上枕木搁过的印子,顺着河沿,一直往城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