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刚过，林默把出车本递回老班长手里，车间主任就坐在炉子边上看着。老班长没急着揣，先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，铅笔印压得很深。
“说好这个钟点还你。”林默说。
老班长把本子揣进棉袄里怀，隔着棉袄拍了两下。
门帘一掀，编排人进来了，后头跟着厂部劳资科的科长，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三月的工资单。编排人没提那两页，从里怀摸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。
纸是江北分装车间的，经办人那一栏照旧画了个圈：代管期间车队管理费，自三月起，车队七人每月工资各扣三成，扣满三个月。
老班长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脸就沉了。车队一个人一个月就那几十块，三成扣下去，等于白跑十来天。
“代管那十天，七个人当着我的面答应过。”编排人说，“那两页我不要了，这笔钱得要。”
劳资科长把工资单搁在桌角：“代管通知上厂长签过字，里头有一句‘代管期间费用，双方商定’。江北说商定过了，下午三点发薪，这张单子不撤，我只能照扣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：今日15:00前，车队七人三月工资不扣“代管费”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：权重3.0→4.0，抹除。当前余额：。】
这屋里的单子，他一个字也不能签：当面看他签过名的人，往后叫不出“林默”这两个字，事倒都记得。
林默问编排人：“那十天，江北替车队管了什么？”
“排班。”编排人朝墙上一指，“那块排班表，二月二十江北抬进院的。表是江北排的，车队照着它跑，这不叫管，叫什么？”
林默走到墙边，左手把玻璃框从钉子上摘下来，平放在桌上，推到劳资科长跟前。框子确实是江北抬来的，木头边上还贴着分装车间的条子，可第七行跟车那一栏，写的是老班长的“小满”，底下签着班长的名，后头还添了一个“顶”字。
“这一格，”林默按着第七行，“二十二号你们排进来一个新跟车，名字写上去，当天下午就擦了。”
编排人说：“擦了，也算排过。”
“排过的那个人，跟七号车跑过一趟没有？”
老班长在边上说：“那十天，车队哪辆车出院门，都是我在表底下签了字才走。我不签，你们排得再齐，轱辘也不转一圈。车是车队的，开车的也是车队的。”
劳资科长低头看那块表，又看了看扣款单上那个圈，手指在第七行上停了一会儿，把扣款单往旁边挪开了半寸。
编排人把扣款单拽回自己跟前：“排班归排班。管理费是七个人自己答应的，二月二十，表抬进院那天，人都在院子里。”
“那天七号车在哪儿？”林默转过头问老班长。
老班长从棉袄里掏出出车本，往前翻了好几页，眯着眼找了一会儿，念出声来：“二月二十，七号，东门料场，派车：班长。”他把本子摊在桌上，“一早出的门，后半晌才回来，一进院就卸煤，卸到天擦黑。”
车间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表抬进院那会儿，七号车刚进门，篷布绳还没解。”
“车上两个人，一回来就上了煤堆。”林默对编排人说，“你在院子里，跟谁商定的？”
“不是那天。”编排人把单子折了一道，“二十二，开会那天，就在这屋里。”
“那天吵了一下午，吵的是第七行。你把新跟车的名字写上去，又擦掉了。”林默说，“管理费这三个字，那一下午谁说过一回？”
编排人把折起来的单子又展开，压在手掌底下：“说没说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了算。”
“我说了算不算？”老班长把出车本合上，“二十二那天我也在，没一个人跟我提过钱。”
编排人说：“你是没提，可你点了头。代管通知贴出来，你当班长的一个不字没说，就是替车队七个人答应了。”
林默把桌角那沓工资单拿过来，一张一张翻开，翻到车队那一页，一行一行指给编排人看：大个子一行，三号车一行，五号车一行，班长一行，后头还有三行。每一行末尾，都空着一个按手印的格子。
“七个人，七行，领钱的时候一人按一个手印。”林默说，“扣谁的三成，谁按手印的时候就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少拿。班长替他们点的头，他们自己知道吗？”
编排人说：“车队的事，向来是班长说了算。”
老班长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：“车上的事我说了算。人家兜里的钱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就叫他们自己来说。”林默说，“七个人当着科长的面，说一句答应过，就扣；说没答应过，这张单子就撤。”
编排人嘴角往下压了压：“行，你叫。”
劳资科长看了看墙上的钟：“两点。两点钟人到齐了，当面说，我照他们说的办。”
林默出了值班室，往车棚走。三号车的司机正仰面躺在车底下拧螺丝，千斤顶有点歪。林默蹲下去，左手把千斤顶扶正了，右手掌心那块破口蹭着铁，他也没缩回来。
“两点进值班室。”他冲车底下说，“劳资科长当面问你，代管那十天，你答应过扣三成没有。答应过就说答应过，没答应就说没答应。”
车底下的人吭了一声：“我答应个啥？代管费这仨字，我今儿头一回听。两点，我去。”
五号车的司机在边上拿棉纱擦化油器，听完点点头，说两点准到。大个子蹲在车棚口卷烟，卷好了往耳朵上一夹：“扣三成？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。去，我头一个进门。”
剩下三个人在后头叠篷布。林默一个一个走过去，把话一个一个说清楚，一句也没多许，一句也没少说。三个人都点了头。
林默回到值班室的时候，劳资科长已经把扣款单塞到了那沓工资单的最底下，钢笔帽也拧上了。
两点，值班室里只坐着老班长一个。
窗外，编排人刚从车棚那头走回来，两手插在兜里。车棚底下，大个子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点上，背过了身。六个人，没有一个往这边走。
编排人掀帘进屋：“南县那两趟，往后派谁不派谁，我刚跟他们说过了。”他冲劳资科长抬抬下巴，“六个不来，就是答应过。”
劳资科长把钢笔帽拧开了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忽然暗了下去，上头的字一行一行灭掉，只剩正中一个“4.0”，一闪一闪，跟他的心跳怎么也对不上拍。他耳朵里嗡的一声，院子里的动静全远了，舌尖上泛起一股铁锈味，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。
林默扭头看着老班长。
那六个人怕的是南县那两趟活，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去顶江北。可他们是班长手底下带出来的，班长站到台阶上喊一嗓子，车底下躺着的也得钻出来。
面板上灭掉的地方，慢慢浮出一行字，是他父亲那页纸上的第十条：【十、叫别人开口，它来。】
一月里有一回，别人替他张了嘴，那一下落在他身上，整整二十四个钟头。林默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，还是开了口：“班长，你去叫他们。”
老班长已经站起来了：“叫就叫，你脸白啥？”
“叫的时候，就说是我请他们进来的。”林默说，“这句话是你替我开的口。往后有什么落下来，落在我身上，不落你身上。落下来的是什么，我也说不准，可我得先跟你说清楚。”
老班长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到底什么也没问，掀开门帘站到台阶上，两只手拢在嘴边，冲着车棚喊：“大个子！三号！五号！后头叠篷布的，都给我过来！林默请你们进屋说句话，耽误不了你们拉车！”
车棚底下，三号车的司机先从车底钻了出来，大个子把烟往地上一扔，拿脚碾了。几个人一个一个直起腰，往这边走。
编排人往门口迈了一步，张嘴就要冲外头喊。
林默在面板上点开兑换，选了压声，眼睛盯着编排人。【兑换：压声，8000点。余额：。】
编排人那句话到了嘴边，只出来一个“嗯”。
六个人掀帘进来，在桌子前头站成一排，身上带着机油和煤灰的味儿。
劳资科长挨个问：“代管那十天，有人跟你提过从你工资里扣三成管理费没有？你答应过没有？”
大个子头一个：“没提过，也没答应过。我要是答应了这个，回家我媳妇都不让我进门。”
三号车的司机说：“没有。”
五号车的司机摇头：“头回听说。”
后头叠篷布的三个，一个接一个，说的都是“没有”。
编排人抓起桌上的铅笔头，笔尖在扣款单上悬了半天，到底一个字也没落下，又把铅笔扔了回去。
劳资科长把扣款单从工资单底下抽出来，拿钢笔在上头划了一道杠，在边上写：车队七人当面说明，未曾商定，不扣。写完，他把单子推到编排人跟前。
编排人盯着那道杠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出来的还是一个“嗯”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重新亮了。灭掉的字一行一行回来，正中那个“4.0”不闪了，一点一点换回了“3.0”。耳朵里的嗡声停下来，他又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拍篷布上的灰，舌尖上那点破口这才疼起来。
三分钟一过，编排人头一句整话是冲老班长说的：“南县那两趟——”
“南县那两趟，你不派，七号车就去东门料场拉纸浆。”老班长说，“车队饿不死。”
编排人把扣款单折起来揣进里怀，再没说一句话，掀帘出去了。
劳资科长拧上钢笔，把车队那一页工资单抽出来，压在搪瓷缸子底下：“三点，一分不少，你们自己来按手印。”
大个子掰着指头算了算三成是多少，算完咧嘴笑了，冲林默扬了扬下巴，没说话，跟着几个人出去干活了。老班长坐回炉子边，把出车本从怀里掏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又看了一眼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又跳了一下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：。权重：3.0/4.0。】
底下慢慢浮出一行灰字，不是他父亲那页纸上的话。
【它看见了。】
灰字下头，又添了一行。
【下一个任务起，抹除时限：当日17:00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