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，车队院。天还没亮，七号车的车头灯开着，老班长拎着铁壶往水箱里灌热水，白汽从车头底下一团一团冒出来。
林默推着自行车进了院，胳肢窝底下夹着卷好的三月表。值班室的炉子刚捅开，车间主任蹲在炉门口添煤。炉边墙上钉着一排铁钉，车队的人出车挂厂牌，回来再摘下别在胸前。第三颗钉空着。小满的厂牌在这颗钉上挂过，三月初小满叫他姐姐带回了老家，钉子一直空到今天。林默把三月表挂了上去，表在钉子上垂得平平整整，第七行的“小满”朝外。
三号、五号那两枚梨木名章，昨天散场后车间主任从食堂长条桌上收了，锁进了他的抽屉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：
【任务：今日七号车出院门以前（07:30），车队七个人各自亲手在值班室排班表最底下一行写下“林默”，班长签收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4000点。失败：权重3.0→4.0，抹除。余额：。】
当面看过林默亲笔签名的人，叫不出他的名字，事都记得；车队七个人里，只有老班长自己写过，叫得出。
墙上那张白报纸表是前天林默画的，一共八行，最底下那一行一直空着。七号车一出院门，老班长和大个子要到夜里才回来；四月一号江北的印表一挂，墙上就换成印好的七个名字，这院里再没有一个空格，能让人亲手写下林默这两个字。
车头还没热透，一辆吉普开进了院。戴眼镜下了车，黑呢子大衣扣得严严实实，手上戴着黑手套；编排人跟在后头，胳肢窝底下夹着四月印表，手里拎着那只木头章盒。
林默先开了口，指着白报纸表最底下那一行：“这一行，我想请车队七个人各写一回我的名字。写过一回，才记得住。”
老班长点了点头：“我写过一回，到今天都叫得出。”
编排人把印表往桌上一拍：“排班表上写外人的名字，那是涂改公物。涂改过的表不作数，四月一号照样挂印表。”
林默伸手点了点表上头一行。跟车那一格里写着“小满”，后头添了一个“顶”字，墨色比别的字深。“小满今天也不上车，这张表上一直写着他。这两个字是班长写的，班长签过，没有人说它是涂改。”
老班长说：“表是我签的，我认。”
编排人看了看那个“顶”字，又看了看老班长，把印表从桌上拿起来，夹回胳肢窝底下，夹得紧紧的，没再说话。
戴眼镜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朝车间主任伸出手：“三号、五号那两枚章，江北刻的东西，江北收回来。”
车间主任掏出钥匙，拉开了抽屉。三号、五号自己走过去，一人拿起一枚，走到编排人跟前，搁进章盒里。梨木碰着梨木，“嗒”地一声，盒里那两个空格补上了。
戴眼镜摘下右手的手套，伸手扣上铜搭扣。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层蓝黑的墨渍，洗过好几回，没洗掉。
“七枚齐了。”戴眼镜把章盒推回编排人手边，“四月一号，七行全盖上，你们一个都用不着到场。写不写他的名字，有什么两样？”
林默说：“章盖得到印表上。印表上每一行都印着一个人的名字，七枚章对七行。最底下这一行，没印你们谁的名字，盒里哪一枚章也盖不进去。这一行，只有手写得上去。”
三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把袖口往上撸了撸。大个子站在表跟前没动，眼睛一直落在最底下那一行的空格上，看完了空格，又回头看了看车间主任桌上的墨水瓶。
编排人转过脸，冲着那六个人：“你们谁叫得上他叫什么？叫不上，写上去的是谁？往后人家拿着这张表问你们，这两个字是哪个，你们答得上来？”
屋里没人吭声。炉盖上的水壶咝咝地响。三号去看五号，五号去看地上。
林默没报自己的名字，只问：“我干过什么，你们记得吧？”
三号先开口：“车棚里，我那辆车的千斤顶歪了，你拿左手扶正的，手掌上的口子蹭了一道铁锈。”
叠篷布的一个装卸工接着说：“前天你在这屋画格子，左手压着尺子，头一道画歪了一指宽，翻过来重画的。”
五号说：“昨天在食堂，那卷表你卷着，我们几个陪着坐过了四点，谁都没走。”
另外两个装卸工，一个点了点头，一个抬手指了指炉边第三颗钉上挂着的那卷表。
林默说：“事你们都记得。人家问起来，你们就说这些事。名字，我念给你们。”
大个子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捋，露出两截粗胳膊：“你念，我写。”
编排人还想开口，戴眼镜抬了抬手，止住了编排人，自己靠回椅背上，把那只摘下来的手套搁在膝盖上。
戴眼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：“七点二十五上车。晚一分钟，南县扣运费。”
老班长说：“水箱刚灌上，车还得再热一刻钟。”
七点过五分，车间主任从桌上拿起墨水瓶和蘸水笔，挪到墙根的窗台上，就是前天写这张表用的那一套。
大个子站到表前头，蘸了墨。林默站在大个子身后一步远，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，念：“林，两个木。”
大个子一笔一笔地写。
三号、五号排到了大个子身后，三号把撸上去的袖口又往上推了推。叠篷布的装卸工里有一个，已经拿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心里一笔一笔比划起来。老班长靠在门框上，等着最后一个写。
林默看着那个“林”字，墨还没干，在灯底下亮着。等大个子把后一个字写完，再有六个人，这一行就满了，七号车还没热透。
戴眼镜没起身，坐在炉边开了口：“班长替小满写过一回名字，这一个月，七号车上小满那一格全是班长顶着，今天到了南县收货屋，那个‘顶’字我还得当面问他。一个外人，自己一笔不落，叫你们七个人替他落名。往后他出了事，你们七个，一人顶几分？”
老班长的脸沉了下来，看了一眼炉边第三颗钉。
大个子把蘸水笔搁回墨水瓶边上，那个“林”字后头，空着。
三号往后退了半步，五号的手又揣回了兜里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上，字一行一行翻倒过来，倒着挂在那儿，只有最底下“抹除”两个字是正的。林默的两排牙关一下子死死咬住了，下巴颏发僵，想张嘴，张不开。
林默看着那个空格。车队的人怕的不是写字，是车队的老规矩：替谁落了名，就得替谁顶。林默自己的名字落不得，落一回，看见的人就忘一回。可车队工资单上一人一个手印格，本人到场按，谁也替不了。手印算不算落名，林默不知道。真要算，屋里也就忘一回；车队里叫得出林默的只剩老班长，老班长那两个字是自己写的。
林默走到窗台跟前，左手大拇指伸进车间主任的墨水瓶里，蘸了一下。墨水是蓝黑的，冰凉，顺着指甲缝往里渗。林默转过身，当着一屋子人，把大拇指按在最底下那一行打头的日子格里，按实了，停了一停，才抬起来。格里落下蓝黑的一枚，螺纹一圈套一圈，清清楚楚。编排人往前迈了一步，又站住了。戴眼镜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林默说：“小满不在，才用人顶。我在这儿。”
林默又说：“这一下，是我自己按的。”
林默兜里的面板没有动静，那一枚手印没算落名。
面板上倒挂的字一行一行翻正过来。下巴颏一松，林默的嘴能张开了。
大个子盯着那枚手印，又看了看林默大拇指上没擦的墨，重新蘸了墨，在“林”字后头接着写。林默念：“默，左边一个黑，右边一只犬。”大个子退后半步，念出了声：“林默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三号接过笔，写得也不快，“林”字最后一笔往上一挑，跟三号写“三”字的尾巴一个样。写完了，三号说：“林默。”
五号写得最快，写完把笔塞给身后的装卸工，嘴里说了一声“林默”。
头一个装卸工写到“黑”字卡住了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一滴墨眼看要往下掉。林默没伸手，只把笔画又念了一遍，大个子在旁边拿指头在空里画给装卸工看。装卸工写完，长出一口气。另外两个装卸工跟着写完，一人叫了一声。
老班长最后一个。老班长从门框边走过来，接过笔，一气写完“林默”，又在班长那一格签上自己的名字，签完把笔插回墨水瓶里。
七个“林默”两个人挤一格，横着排过去，大的大，小的小，把那一行填得满满当当，打头是那枚蓝黑的手印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换了一行：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：反派值4000点。余额：。权重：3.0/4.0。】
戴眼镜站起来，走到表跟前：“识字的人按手印，劳资科的申请单不收。”
林默说：“这一行不往劳资科送。”
戴眼镜弯下腰，盯着那枚手印看了好一阵。戴眼镜直起身来，把手套戴了回去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抻平：“这张纸上有你一个手印。四月一号挂印表那天，白报纸江北收走存档，连它一块儿。”
戴眼镜往门口走，经过老班长身边，停了一下：“南县收货屋，我照样问你。”
老班长说：“你问。”
老班长从胸前摘下自己的厂牌，挂在炉边的铁钉上；大个子也把自己的挂了上去。
林默对老班长说：“过了下午三点，谁都拿得动它。”
老班长看了看那颗钉，说：“那就叫它挂着。”
外头七号车的喇叭响了一声。七号车出了院门，老班长开车，大个子跟车，戴眼镜坐在副驾驶上，编排人开着吉普跟在后头，两道车灯一前一后拐上了大路。林默站在院门里头，没上车，大拇指上的墨还没干透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到这时才又亮了一下：
【记回：六人。】
【下一个任务起，抹除时限：当日14:00。】
【宿主手印，视同落名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