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,城西纸厂职工食堂。礼拜天不开伙,后勤开了门,四张长条桌拼成一长排,条凳顺着两边摆开。桌上搁着一沓江北油印的四月排班表、一盒红印泥,还有那只梨木名章盒,铜搭扣扳开着。
戴眼镜昨天四点半夹着四月的表进了车队值班室,到底没往墙上挂:墙上那张白报纸表是车队的人自己一行一行写的,班长签过字,硬挂挂不上。今天戴眼镜不挂表了,改叫人自己动手来按章。
编排人站在桌头念办法:车队七个人挨个上来,在印好的自己那一行按一下,章留江北收着。盒里五枚,空着两格,三号、五号那两枚昨天递到了手里,到今天还揣在各自兜里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: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车队七个人的名章,一枚也不许按上江北的四月排班表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这一回输了,就没有下一回。
签名的代价照旧:当面看过林默亲笔签名的人,叫不出他的名字,事都记得。车队七个人里,只有老班长自己写过那两个字,叫得出。
谁按了,谁那一行就归了印表,章锁进江北的抽屉,往后哪辆车上都能按出这个人的名字;值班室白报纸表最底下那行空格,也就再没有一个人肯拿自己的手去填。
戴眼镜坐在桌尾,黑呢子大衣没脱,一双黑手套叠着搁在膝盖上。二十五号那趟南县,押车的是戴眼镜,他一开口就拿明天压人:“明天到了南县,收货单上经手那一栏,分装点往后只认章。跟车的不按章,货就卸不下来。”
大个子是二十五号的跟车,听到这句,揣在棉袄兜里的那只手攥紧了。
林默没等别人接话,先开了口:“南县收货单的经手栏,十一年都是跟车的自己写,从来没人按过章。”林默转向桌子另一头:“邹主任,南县分装点跟分装车间打交道,一向是您经手。‘只认章’这句话,您收到过没有?”
邹主任套着蓝套袖,手底下压着一把算盘,拨过去一颗珠子,啪的一响:“我没收到。”
戴眼镜:“明天我当面跟分装点说。”
邹主任:“那是你说的,不是分装点说的。”
戴眼镜把手套从膝盖上拿起来,又放了回去。大个子那只攥在兜里的手慢慢松开,拿出来搁在了桌沿上。
编排人把那沓印表往前推了推,冲条凳中间点了点:“三号、五号,你俩的章昨天上午就领走了。领了就是认了,今天上来按一下,补个手续,耽误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”
三号、五号挨着坐在条凳当中,谁也没起身。
林默把昨天的实情照直说了出来:“章是你挨个往人手里递的,他俩接了,当场一个字没应。十二点出车以前,这两只手在值班室那张白报纸表上,写的是自己那一行,一个写东门料场,一个写纸厂料棚,班长栏是老班长签的字。手递过来,攥住了,不等于认。他俩昨天手上干的活是写,不是按。”
三号把手伸进棉袄兜,梨木章的棱角硌着指头。五号看了三号一眼,也拿手把自己的兜口捂住了。
编排人:“你俩昨天接章的时候,可没说不要。”
五号这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你递过来,我总不能叫它掉地上。”
编排人把盒盖往下压了压,没扣:“行,那两枚章,就先搁你们兜里。”
编排人换了个说法:盖了章的,四月起跟分装车间的工人一样领劳保,线手套一月两副,肥皂一月一块,一年还发一身劳动布工作服,登记表就压在印泥盒底下,按完章顺手画个勾。叠篷布的三个装卸工往桌边挪了挪,靠外那个已经把手伸了过去。
林默从那沓里抽出一张印表,摊在三个装卸工跟前,指着七号车那一行:“司机老班长,跟车大个子,整个四月都是这么印的。”林默的手指往下挪了一格,“三月那张表的第七行,班长亲手写的‘小满’,底下签了一个‘顶’字。这一格,这张印表上没有。”
老班长低头看着那一行,脸沉了下去,一声没出。
戴眼镜替编排人接了话,说得很平:“人走了,表不乱。章在抽屉里,车照排。”
林默:“人走了表不乱,就是没人知道他走了。”
靠外那个装卸工伸出去的手停在登记表上方,停了一下,缩了回来,揣进了袖筒。另外两个也没再往前凑。条凳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,食堂里再没有人往桌边挪。
林默转向邹主任,把话说直:“车队这七个人,工资是城西纸厂发的,不是分装车间的人。按不按章,请您叫各人自己定。不按的,四月南县那两趟,请您照派。”
编排人马上顶了回来:“四月表是分装车间印的,名字印上去了,人就得按。”
车间主任靠在食堂门边,插了一句:“代管上个月就撤了,劳资科有底子。”
邹主任把算盘往怀里一收,合上了,珠子哗地归了位:“印表是我这儿印的,表上的名字是照花名册印的。可名字印上了,不等于人归了我。按不按,各人自愿。不按的,二十五号、二十八号那两趟,照走七号车,派车单是我亲手开的,一个字不改。”
编排人还想说什么,扭头去看戴眼镜。戴眼镜低头拉手套上的一根线头,没抬眼。编排人只好“啪”地扣上了铜搭扣。
搭扣那一声在空食堂里响得很脆。七个人谁也没往前走,大个子把条凳往后拖了半尺,三号、五号的手还捂在兜上,叠篷布的三个装卸工袖着手。林默站在桌边,看着那只合上的盒子,觉得今天这一关,已经过去了一大半。
戴眼镜这才站起来,从编排人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卷纸,在桌上摊开一截。是三月那张手写表,第七行是老班长写的“小满”,底下一个“顶”。
“盘完了。”戴眼镜说,“盖了章的,这张今天就还车队;不盖,表连框归江北存档。”
老班长站了起来,往桌边走了两步:“我盖。”
编排人重新扳开铜搭扣,把老班长那枚名章拈出来,搁在了印泥盒边上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出了声,干巴巴的一下,只有林默一个人听得见:“四。”隔了一会儿,又是一下。
印表上的字糊成了一片红。林默膝盖底下一空,伸手去扶条凳背,扶了两下才扶住,没跪下去。
林默能动的,只有那张纸。
林默松开条凳,一步一步走到桌边,站在戴眼镜对面,让那张表整个落进自己眼里:一行一行的字,大小不一,有的压着线,有的挤出了格;第七行,“小满”,底下一个“顶”。林默打开兑换,在留痕那一项上停住,选定了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扣了数:
【留痕:三月排班表一张。二十四小时内,他人拿不走、烧不掉、撕不毁。反派值-5000。余额:。】
五千点,是林默在这院里跑了两天才攒下的。面板的声停了,印表上糊成一片的红,一行一行退回成了字,膝盖底下也重新有了地。
戴眼镜正要把表卷起来,那张纸从黑手套底下滑了出去,摊平在长条桌上。编排人伸手去卷,卷到一半,纸从编排人指头缝里松脱,自己弹平了。戴眼镜捏住一角使劲一扯,纸边纹丝没动,手套的指头先滑开了。大个子凑过来想帮老班长把表拿起来,林默摇了摇头,大个子的手停在半空,没再碰那张纸。
戴眼镜盯着林默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它给你的,是二十四个钟头吧。”
林默没接这句,转过身对老班长说:“这张表今天谁也拿不走,江北也拿不走。你那枚章,用不着拿去换它。”
老班长站在印泥盒跟前,那枚名章就搁在手边,不到一寸远。
戴眼镜转向邹主任:“表是从分装车间的框里拉走的,盘库单上记着。”
邹主任:“框是分装车间的,盘的是框。盘库单上没有纸。”
戴眼镜伸手越过桌面,去拿老班长那枚章:“老班长不按,我替老班长按。”
林默一步跨到印表跟前,正挡在戴眼镜的手和那沓纸中间,两只手垂在身边,一下也没碰戴眼镜。戴眼镜的手停在半空,章离印泥还有半尺,再往前就得先推开林默。
邹主任只说了一句:“在我这儿,不许替人按章。”
戴眼镜把章扔回盒里,扣上搭扣,盒子夹到胳肢窝底下:“章我替他们收着。四月一号表挂上,盖的是这盒里的章,按的人用不着到场。”
戴眼镜又转过脸对老班长:“明天到了南县分装点,我当着那间收货屋再问你一回,第七行那个‘顶’,你还顶不顶。”
老班长没答。戴眼镜和编排人出了食堂,吉普在院里打着火,开走了。邹主任把算盘夹在腋下,跟车间主任点了点头,也走了。
三号、五号把攥了一天一夜的名章掏出来,搁在长条桌上,挨着那沓印表,没往谁手里递,推开条凳一前一后往门口走,到门口又折回来,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了。
林默伸手把三月的表卷起来,纸在林默手里服服帖帖,没滑一下。老班长伸手要接,林默摇了摇头:“你拿不住。今天我替你拿着,回去钉上。”
老班长在林默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。大个子和三个装卸工也没走,袖着手坐在两边,谁都不提回车队。车间主任把食堂的门掩上半扇,挡住穿堂风。几个人就这么陪着那卷表,一直坐过了四点。
林默兜里的面板到了五点,换了一行: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长条桌上,那沓四月印表还摊着,最上头一张,七行印好的名字底下,一个红印也没有。两枚梨木名章并排躺在旁边,刻字朝上;印泥盒的盖子敞着,红泥面平平整整,没被人按下去过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