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上午,城西医院楼上结算科。长桌上摊着那本总册,翻在七号户这一页:页头写着“代管户七号”,开户日子是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九日,户主一栏空着,纸边让人翻得起了毛。昨天外环那间门面清空了,锁着工钱簿的那口铁皮柜,跟着钱经理回了南县仓库。
楼下药房窗口边贴着结算科的通知:月底前清理总册,查不清人的户,要么销,要么定代管。结算员抬头看见林默,说:“林默,你也是为七号户来的。”鲍承业坐在长桌那一头,面前搁着一瓶蓝墨水,瓶口的软木塞还塞着,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弯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结算员当面说定,代管户总册七号户那一页的户主栏不填“代管”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这一栏一填“代管”,七号户往后就算照看的人的,原来那个人再也认不回来了。
这一页最底下,监销人一栏空着。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,按手印也一样,往后结算员有事给他留张条,抬头写下一个“给”字,后头那个名字怎么也接不上;今天这张长桌上翻过哪一页、谁开过口,他往后说起来照样对得上号。
林默没坐,站在长桌靠门这头,离册子两步远。
结算员从桌角抽出一张清单,压在册子旁边。清单上列着十几户,前头的都打了勾,有的后头写个“销”,有的写个“定”,只有七号户这行,后头还空着。
“清理就是这个月的事。”钢笔尾巴点着那行空白,“空了三十二年,这回得有个说法。报上去的单子一户一行,销的写销,定的写定,空一格,整张单子就退回来,前头这十几户也跟着白忙。”
鲍承业欠起身,看了看清单,又看了看册子上空着的那格:“说法有,我来填,今天就能齐。楼下贴的那张写得明白,查不清的,要么销,要么定。不定,就得销。销了,这二十几年的进出往哪儿挂?”
结算员没接这句,手指从页头往下滑,滑过户主栏,没有停,落在开户日子上:“这户开的时候,开户的人没留名。往后翻,进进出出都在,就是头上这格没人。”
窗外后院有人拿竹拍子拍晒着的棉被,嘭的一声,又嘭的一声,被面上扬起一层灰,在太阳底下打着转。
“没人,才要有人。单子退回来,上头先问的是结算科,不是我。”
“上头问,我答。答得上来的,才往单子上写。”
“答得上来?这页从头到尾,你翻过几回?我翻得都能背了。”
“背得出进出,背不出户主。”
“户主背不出,是这格从来没人写过。今天写上,往后谁都背得出。”
姓鲍的两手往桌沿上一搭:“七号户打一九六五年起就是我经手,二十年,一个月没断过。哪个月进多少、出多少,这页后头一笔一笔都是我记的。这格填代管,我亲笔,出了事我担。”
说着他伸手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拖过去半尺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一页,点一行:“这是我的字。这也是。六八年发大水,这户的进项断了三个月,是我拿自己的工钱垫上的,后头这里补着呢,一分没少。”
“六五年你接手的时候,这格就空着?”
“空着。”
“那时候怎么没填?”
“那时候没人催。今天有人催了,就该填。”
结算员等他翻够了,把册子拖回来,翻回七号户那页:“垫的钱补上了,这页上有。有的是钱,没有人。经手是一格,户主是一格。定了,往后这户的进出就并到你名下,卡也好,药也好,都跟着管账的人走,那就不是这一户的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没人来认,谁管着就是谁的。”鲍承业不松口,“没有我一个月一个月地记,这户早销干净了,还轮得到今天来清?”
楼下药房那扇小窗拉上了又推开,木框磕在槽里,咯噔一下。
结算员拿手掌压着页边,压了一会儿,才说:“字归你,账归这一户。”
对面笑了一下:“账归这一户,这户归谁?你说,我听着。”
结算员答不上来,抬眼去看林默。
林默说:“上礼拜六在区里,那卷旧账里夹着的一方章,区里收着,单子上写的是另查,等人来认。”
长桌那头哼了一声:“查了快一个礼拜,查出什么来了?一个科管多少户,等那边一户一户查过来,单子早该报上去了。到时候退回来,挨批的可不是查的人。”那瓶蓝的让他往桌当中推了推,“再说一方旧印,刻的是谁,谁说得清?我这页上,哪一笔不是我?”
结算员看了林默一眼,又低头去看户主栏。两道印好的横线中间,什么也没有。
“单子你亲眼看见的?”
林默说:“看见的。我说的那两个字,单子上写着。”
“那卷旧账,跟这户连着?”
“连着。”
鲍承业说:“看见又怎样?印在那边,户在这儿,月底就在眼前。上礼拜六到今天,那边来过一个电话没有?来过一张纸没有?没有,就是没查出来。”
墙上的日历翻在这个月,三十一号底下划着一道红杠,红铅笔划的,划得很重。
结算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把总册合上,拿起钢笔,在清单七号户那一行后头写了个“挂”字:“人没查清,这一格先空着,挂到月底,结算科报上去。上头怎么批,就怎么填。挂着,上头查出人来,人来认;查不出,下个月再说。”
“挂到头还是没人,就是销。销了,那卷旧账里的印,往哪一户上认去?”
“要销要定,报上去由上头批。今天不填。”
鲍承业张了张口,到底没再争。笔还插在胸前,没拔出来。他把那瓶蓝的往自己跟前挪了挪,靠回椅背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册子合着,牛皮纸面朝上,手掌还压在上头。清单上那个“挂”字还亮着一点光,十几户,这回总算行行都有了字。林默眼前的面板上,失败那行一个字也没动,离两点还有一个多钟头。
十二点半,楼下收发室的人上楼送来一个区里的信封,往桌上一放就下去了。结算员拆开,里头是一张回函的复写件,蓝印子,他念了一遍:户主另查期间,户由原经手人照管。念完,他把总册重新翻开,转过来朝着鲍承业。话说得很平,跟报清单上哪一户一个样:“照管就是代管。写代管,括号里写另查,这个月就过得去。经手的人自己写。”
清单上那个“挂”字,他拿钢笔横着拉了一道,那个字整个压在杠底下,那张蓝印子又压在上头。
鲍承业说:“礼拜一我上区里问的。人没寻着,户不能没人管,回的就是这么一句。”
“上头回了,就照回的填。”
楼下食堂开了火,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顺着楼道飘上来。姓鲍的拿过瓶子,拔了软木塞,从胸前掏出笔,在瓶口刮了刮笔尖,笔往空着的户主栏去了。
林默眼前的面板上,失败那行前头多出一个左括号,右括号从行尾一点一点往回走,走过“抹除”,走过“4.0”,离“3.0”只剩一格。林默的眼睛自己往那个右括号上去,收回来一回,一错神又过去了;再收回来,右括号已经挨着“3.0”了。他把眼睛钉回页头上。
页头那五个字,就在林默眼底下。
【兑换:封账。代管户七号这一页,封到明天这时候。本账户同封,不能兑换,奖励挂账。-。余额:。】
面板上的余额跳到了。
鲍承业的笔尖落进那一格,往右一拉,墨出来了,聚成一颗圆圆的蓝珠子,顺着页面往下滚,滚过底下几行,滚到页边,掉在桌面上,摔成一个墨点。那一格里只剩笔尖划过的一道印子,没有颜色。
结算员看着那道印子,又看桌上那个点,伸手在那格上摸了一下,指头上什么也没带下来。他往后靠了靠,椅背咯吱一响。
鲍承业把笔举到眼前看了看,笔尖还是湿的,蓝的,好好的。他放下笔,看着桌上的墨点,抬头看林默:“上回在这张桌上,也是这样。”楼道里那股油烟味还没散。转过脸去:“封得了一天。过了这一天,回函还是这张回函。封一开,我还坐这把椅子。”
结算员拿起那张纸对着窗户照了照,蓝印子底下压着一方红印,四个角都齐:“回函是上头发的。封开了,照回函。”
鲍承业把笔横放在瓶子跟前,笔尖还朝着册子。
林默说:“回函给他的是照管,没给户主。户主是谁,区里还在查,那方章还在区里等人来认。这一格今天填上代管,就是结算科替区里把户主定了。”
这话落下,桌上一时没人接,楼下食堂的锅铲声倒响得很。
鲍承业说:“管了这些年的人,连一格都填不得?上头写的是原来管的人,原来管的就是我。卡我收,药我领,账我记,到头来顶上那格连个名字都落不上?”
“回函给你的,你接着管。进出你照记,卡你照收。头上这格,这张纸没给你。”
他拿起那张蓝印子又看了一遍,看了看总册,又低头看清单上那个拉了一道的“挂”字,看了好一阵,在旁边另写了一个“挂”,比先头那个大:“照管是照管。户主,结算科不替区里定。七号户这一栏,不填代管,明天封开了也不填。”说完把回函搁回桌那头,合上总册,抱回里间。
鲍承业冲着那扇门说:“空着过月底,上头问下来,算谁的?”
门里头铁柜关上了,声音隔着门出来:“算结算科的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,挂账,解封后入余额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鲍承业把软木塞按回瓶口,瓶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,停在那小摊蓝旁边。笔在桌沿上磕了两下,插回胸前。那小摊蓝已经干了,他没去擦,把回函对着折痕装回信封,口子折过去一道,冲着里间那扇门说:“区里明天就叫人当面认那方章。认不出是自己的章,这一户就定代管,户主栏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