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上午,南县汽车站寄存处。严把卷摊在木窗外沿上,翻在五月头上记的一页,页里夹着从竹牌上揭下来的那张签,薄薄一小溜,背后一道道淡红的横格。南县所来的年轻民警把问话记录铺在卷旁边,题头写着:竹牌冒领一事。戴旧毡帽的汉子站在窗根底下,帽子攥在手里,他女人挨着他站。
江北厂里派来的编排人立在另一头,蓝工装的扣子扣到了顶。一进门这人就说过,这一回该怎么记就怎么记,他等着看记完。
这一笔要是记在汉子名下,站上要罚款、挂名,往后寄存处不收这个人的货,赶集跑货的营生就断了;签是从哪儿来的,也就断在他身上,再没人往下问。江北拿林默的名字在城北信用社开的那一户,区信用联社六月四号清户,还有七天。
【任务:今日14:00前,竹牌冒领这件事,不记在那个取件的汉子名下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权重3.0→4.0,抹除。余额:。】
民警把钢笔调了个头,递向林默:“揭签那天你在窗口边上。问话有外人听着,得落个旁听人。”
旁听人这一格空着。林默只要在这一格落下名字,按手印也一样,往后这位民警当着面,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叫什么;等人走远了,背影都看不见了,那两个字才自己冒出来,那时候已经没人可叫。这天窗口前谁说过什么、谁递过什么,这位民警一件也落不下。
林默没伸手,钢笔就横在记录上。隔着一道墙,售票房那头有人高声喊检票,窗上的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阵。背后三层木架上放着各家寄存的篮子和麻袋,最底下一层靠边那几只,是取件的人往常存货的地方。
编排人说:“签是汉子自己糊的。跑货的人,兜里糨糊、铅笔都有,拿着别人的牌,糊一层,拿铅笔把号重写一遍,来领的时候窗口里好认。”
取件的人把帽子又攥紧了些,帽圈里一道汗印子,黄黄的一圈。女人往前挣了挣,那男人伸胳膊一拦,把她让到自己身后去。
寄存员说:“站上的号是刻的,不用认。”说着朝后一指,墙上挂着一排牌,号都在牌面上,一道一道深进竹皮里,隔着几步也看得出深浅。
编排人说:“那糊这一层做什么?就是怕人看出这块牌是别人的。”
他拿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两下,接着往下说:“号是死的,站上认号不认人。糊上一层,写成自己的笔迹,到时候报得顺,脸也不红。心里没有鬼,费这道工夫做什么?”
所里来的年轻人笔尖停住,抬眼问取件的人:“是不是你糊的?”
那男人低着头,把帽子往胸口按了按,没答。女人在后头拉了拉那件褂子的后襟,男人也没动。
编排人说:“这一小溜纸,是江北车间的单据纸。我带回去,叫车间一本一本对,缺了哪一页,就知道是从哪儿拿的。”
他把话放得很慢:“厂里的纸,一刀一刀领,领一回记一回数。对出是谁手里漏出来的,厂里自己处置。在这儿,谁也对不出来。”
民警说:“这本是区里的,你跟区里说。”
厂里来的人转过身,冲严点了点头,从工装兜里摸出一张纸,伏在窗框上写了几行,落了自己的名字,推了过去。纸上写的是:借签纸一张,带回厂里核对,三日送还。严看过一遍,把收条压在钢笔底下,还没开口。
编排人伸手捏住了一个角。林默看着卷里那张糊签,按了下去:
【兑换:留痕。严卷里那张糊签,二十四小时。-5000。余额:。】
这张签出了南县,对出来的只会是江北要的那一样。
编排人捏着角往上一提,纸没离开那一页,严那本卷倒跟着离了外沿,连卷皮带里头的纸,悬起一寸多高。民警按住卷:“区里的卷,也跟你回江北?”编排人指头一滑,角脱了手,卷拍回外沿上,啪的一声,签还平平地趴在原来那页上。
女人攥着男人的袖子,攥得指节都鼓了起来。伸手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根手指,在工装上蹭了蹭。收条还压在钢笔底下,借的那张,没借成。
编排人说:“站上自己不也拿这种纸剪号条?赶集的天天在窗口进出,顺一张还不容易。”说着朝寄存员抬了抬下巴:“谁手边有纸,谁就顺得着。这事落不到厂里头。”说完两手抱在胸前。
寄存员从木架最底下一层摸出剪子和半刀单据纸:“篮子上的号条,站上剪的,就是这种纸。”
那半刀纸往台面上一放,毛边朝外,一层一层翘着,背后也是一道道淡红的横格。寄存员没往下辩,两手压着纸,等所里的人看。过了半晌,又补了一句:“赶集的挑篮子来存,篮把上挂不了牌,就裁一张贴上。一天几十张,现裁现用,从不往外给。”
所里的年轻人捻起一张,对着亮处看了看,在记录上添了一行:站上有同种纸。
厂里来的人脸色松下来一点,往后靠在柱子上。取件的人盯着那半刀纸,喉咙里动了一下,还是没出声。女人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家里就指着这一趟一趟的。”
女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托人领包的纸,按着红指印:“人家给的牌,给的签,还写了这张纸,说领出来给两块钱。”民警接过去看了,笔尖往记录上落,写下“受托”两个字的头一笔。
纸是折过好几道的,折痕都起了毛,那点红印子褪得发褐。男人这才抬起头,看看那张纸,又看看身边的人,点了一下头。年轻人把那张纸摊平,压在自己手边。寄存员在窗里头松了口气,手从那半刀纸上拿开了。编排人不再靠着柱子,站直了。林默看着这笔落下去,面板上失败那行字还亮着,一点也没淡。离两点还早,这两个字只要写全,事就算了了。
十二点十分,去江北的那班车已经开走十分钟了,编排人没上车,往窗口边上又站近一步:“托的是领包,没托往牌上糊签。签是谁糊上去的,叫本人说。”笔从“受托”上头挪开了,民警转过脸问汉子。汉子把毡帽捏成一团,低着头说:“签是我贴的。”女人碰了碰那条胳膊,汉子没再往下说。民警把托书推到一边,在记录上写:持他人竹牌,自行糊签,冒领。
女人的手还搭在男人胳膊上,没收回来。寄存员看了看那几个字,转身到木架最底下一层,把一只扎着口的篮子往外拖了半截,停住了,扭过脸看所里的年轻人。厂里来的人把下摆抻平,说:“本人认了,这一页就算记完。”
林默看着那只篮子。篮口拿一截布条扎着,里头大约是赶下一场集的货,半截露在木架外头,没人去推。
林默眼前,面板下沿齐齐地少了一溜,剪口笔直,就贴着失败那一行的底;“权重3.0→4.0,抹除”底下,什么也没剩。
面板还在眼前,林默左边胯骨缝里别住了一股劲。离两点不到两个钟头,那行字边上已经没有余地。
签还趴在卷里,四个角一个也没翘,都是圆的,大小一样。方才要是进了编排人的口袋,这会儿窗口上就没有能比的了。
刀刃下来的口子是直的,拐不出这样匀的弯。
林默问寄存员:“站上剪的号条,能给一张吗?”
寄存员愣了愣,看了看所里的年轻人,见没人拦,抽出一张纸,比着篮把的宽窄折出一道印子。
刃口合拢,嚓嚓两响。寄存员剪了两剪子,一张号条落在卷边上,四个角是方的,有一个角还多出一点毛茬。
那点毛茬翘着,是两片刃没咬齐的地方。编排人瞥了一眼:“一张站上的条,又能说明什么?”没有人接这句。女人看看这一张,又看看那一张,小声问男人:“这是怎么说?”男人摇了摇头。
林默问民警:“卷里还夹着一张城西的窄条,能一块儿看看吗?”
严没说话,先把压在钢笔底下的收条挪到一边。
严往后翻了几页,翻出那张窄条,四个角也是圆的。民警拿窄条的角往签角上一扣,弧压着弧,一丝不差。
窗里的人也探出头来,看了好一阵,说:“站上那把家伙,弄不出这个弯。”
年轻人又换了一处扣上去,还是一样。再拿那张方的去比,尖尖地支出一截,怎么也合不上。三样摆在一处,他看了又看,把推到一边的那张托人领包的纸拉了回来。
林默问汉子:“签到您手上的时候,四个角就是圆的吗?”
做编排的那位张口要说什么,所里的年轻人抬手止住了。
汉子说:“圆的。人家给我的时候就这样,我抹上糨糊贴的。”
说着,男人拿拇指在帽圈上抹了一下,那点糨糊早干了,指头上什么也没沾。
民警说:“签不是站上剪的,也不是汉子家里出的,跟区里卷里这张窄条,是一个冲子下来的。牌和签,都是人家给的;这是替人贴、替人领。冒领,不记他。”
笔尖回到“冒领”两个字上,勾了一笔,旁边写:受人所托。又往前翻了一页,上回笔录里“站外头捡的”那一行,也划了一道。寄存员说:“往后这家的货,站上照收。”
说完,寄存员把拖出半截的那只篮子又塞进了最底下一层,顺手把那张方角的条压在篮口的布条底下。罚款、挂名那两句,年轻人也一并勾了。女人的手从男人胳膊上落下来,男人把捏成一团的帽子慢慢展开。
【任务完成。完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余额:。权重:3.0/4.0。】
严把卷合上了,签和城西那张条一块儿压在里头。那张收条,写条的人伸手拿了回去,收进口袋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
汉子挨到女人耳朵边上说了一句,女人转过脸来说,给他们这张签的人袖口上一层石头末子,说是在城里给人刻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