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,贴在脸颊和颈侧,发尾微微打着结。
他的手指很轻,从发根梳到发尾,把那些纠缠的碎发一缕一缕分开。
“别怕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岑舒安感觉自己浑身都疼。
手腕疼,脖子疼,膝盖也疼,刚才在水泥地上蹲了太久,膝盖骨磕得酸麻。
这会儿放松下来,每一处都泛着钝钝的酸痛。
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脸埋在他颈窝里,又偷偷哭了起来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到他衬衫的领口,洇湿了一小片布料。
身体忍不住地发颤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江叙谦没再开口,只是轻轻拍打她的后背。
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鼻尖埋进她发顶,呼吸很轻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和他掌心拍在她后背上极轻的闷响。
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气息,混着她身上残留的柑橘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剂味道。
大约过了几分钟,岑舒安的抽噎声慢慢小了下去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她的脸还埋在他颈窝里,睫毛湿漉漉地垂着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手还攥着他后领的布料,指节慢慢松开,指尖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。
她睡着了。
大概是刚才注意力过于集中,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没了力气,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把她整个人吞没了。
江叙谦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软了下去,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,身体也不再发颤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侧脸。
伸手,指尖极轻地撩开她垂落的散发,把黏在脸颊边的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,指腹从她耳廓边缘擦过去。
她的耳垂很软,被他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,但人没醒。
江叙谦另一只手拿出手机,单手给手下拨通了电话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说了几个字:“查,这个会所和今天下午。”
然后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手掌重新贴上她的后背,轻轻拍着。
......
岑舒安醒来的时候,鼻尖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清冽又刺鼻,混着一点淡淡的药膏味。
她的眼皮很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,她用力眨了两下才慢慢睁开。
视线里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,光线亮得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,偏过头,视线慢慢聚焦。
手背上贴着胶布,一根细长的管子从输液袋里垂下来,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,在透明的管壁里连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安全了!
她动了动手指,手腕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,从腕骨一直包到小臂中段,纱布底下透出药膏的凉意。
脖子上的皮肤也泛着一层清凉的触感,像是涂了什么东西。
“嘶……”
她皱着眉轻轻吸了一口气,抿紧嘴唇又传来的刺痛,让她又委屈的咬着舌尖。
岑舒安的下唇中央那道咬痕结了薄薄一层痂,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,说话的时候被牵动,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疼。
“安安。”
舒女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和急切。
岑舒安偏过头。
舒女士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,身上披着浅杏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她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,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。
她看见岑舒安睁开眼,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身来,凑到床边。
“安安。”
她又叫了一声,尾音还是微微发着颤。
她伸手覆上岑舒安的额头,掌心温热干燥,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两秒,确认温度正常才收回手。
岑行之站在床尾,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外套,里面的衬衫领口松着,袖口挽到小臂。
他看起来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,领带摘了,但衣领上还留着领带压出来的浅痕。
岑舒安抿着唇,嘴唇上的刺痛又传来,她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看着面前的父母,她张了张嘴,声音又哑又轻,尾音拖得老长:“……妈妈,爸爸。”
舒女士在床沿坐下来,伸手把她被子外面那只手拢进掌心里。
她的手心温热,覆着岑舒安冰凉的手指,慢慢收拢。
“疼不疼?”
舒女士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她。
岑舒安的眼眶又热了起来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,抿着嘴唇用力点头。
岑行之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杯底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走到床边,在舒女士身侧站定,低头看着女儿。
岑舒安偏过头,睫毛低垂着,有些心虚。
最近发生太多危险,每一件都非常离谱。
舒女士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,转头看了岑行之一眼。
岑行之伸手在岑舒安发顶轻轻揉了一下,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头发停了两秒。
病房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。
俞叙川从门外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。
额前的黑发微微凌乱,几缕垂在眉骨前,瞳仁里布满细密的红血丝。
俞叙川走到病床边,垂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岑舒安眨眼看着俞叙川。
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从腕骨一直包到小臂中段,纱布底下透出药膏的淡褐色痕迹。
脖子上那道浅红指痕已经涂了药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看向站在床尾的岑行之。
“岑叔,舒姨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先去休息吧,这里我守着。”
岑行之走到俞叙川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俞叙川微微颔首,没接话。
岑行之收回手,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,喉结滚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走到舒女士身边。
舒女士低头看着女儿的脸,然后站起来,把岑舒安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,又掖了掖被角。
“乖乖养伤,听小川的话。”
岑舒安嘟着嘴乖乖点头。
两个人同时转身往门口走。
经过俞叙川身侧的时候,舒女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在他小臂上碰了一下,转身出了病房。
门合上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俞叙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偏头看着床上的人。
岑舒安侧过头看着他,垂眸。
俞叙川慢慢往后靠,后脑勺抵上椅背,闭上眼。
二人没人开口。
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俞叙川睁开眼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,然后彻底推开。
盛灼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短款皮衣,里面是白色紧身背心,红棕色长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大概是哭过,眼尾泛着明显的红。
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盛扬。
他穿了件黑色休闲西装,领口微敞,肩背挺拔。
他的目光越过盛灼,移向俞叙川。
盛灼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岑舒安手腕上缠着的纱布,又看了一眼脖子上那道指痕,嘴唇抿紧了一瞬,然后偏过头看向俞叙川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。”
俞叙川没回答。
盛灼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,长腿交叠,手臂环在胸前,偏头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,尾音发哑:“行,不问了。”
盛扬走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他站在床尾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目光在床上的岑舒安和俞叙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最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那边我让人跟着了。”
俞叙川终于开口:“多谢。”他垂眸,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了一下。
“周家那边呢。”他又问。
“周镇东说是不知情,已经让人去查周迟姗了。”盛扬顿了一下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盛灼靠在椅背上,红棕色长发从肩头滑到靠垫上,偏过头看着床上的岑舒安。
盛扬伸手揉了揉盛灼的脑袋,从裤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抬眼:“岑舒言那边,我让人接了。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,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落地。”
俞叙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岑舒安装不住睡了,睁开眼。
三人同时盯着她。
“你告诉岑舒言了?”岑舒安气呼呼的开口。
盛灼站起来看着她,急得咬住自己嘴唇:“岑舒安,你醒了你装睡?”
岑舒安皱了皱鼻子:“我没有!”
俞叙川伸手轻轻拂开她的头发:“饿不饿?”
岑舒安心虚的垂眸,然后轻轻点头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岑舒言站在门口,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他的目光在床上的岑舒安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大步走进来,走到床边站定。
岑舒安被他看得心虚,又不敢生气,只能委屈的撒娇。
岑舒言忍住怒气,瞥见她的伤口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。
......
盛灼发现岑舒安不见了,是在酒店大堂人群散开之后。
她被人流挤到了旋转门外,挤回大堂的时候,柱廊旁边已经没人了。
阿全蹲在地上。
“人呢?”盛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阿全站起来,转过头,脸色很难看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发紧:“被带走了。”
盛灼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个键。
“安安在港城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盛扬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酒店大堂,消防警报被人按了之后人群乱跑。安安被人带走了。”
盛扬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很快,“我现在给俞叙川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。
俞叙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盛扬。
接起来放到耳边,盛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只说了一句:“安安在港城不见了。”
俞叙川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。
文件从膝盖上滑下去,纸页散了一地。
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走出书房,穿过走廊,往楼下走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四十分钟前。”盛扬的声音很稳,但底下压着一层寒意,“酒店大堂,消防警报被人按了,趁乱带走的。”
“我过去。”
“我已经订了机票,港城机场碰头。”
“好。”
俞叙川一边下楼一边翻到岑舒言的号码拨出去,岑舒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阿川?”
“安安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。岑舒言的声音彻底清醒了:“说。”
“在港城不见了,我现在过去。”
岑舒言沉默了两秒:“我明天最早的航班回来,先别和他们说。”
“好。”
港城国际机场。
俞叙川到的时候,盛扬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。
“梁颂庭那边有消息了。”盛扬开口,声音不高,“查到了。”
俞叙川脚步一顿。
“周迟姗。”盛扬说,“周家的小女儿,年初跟梁颂庭订了婚约。梁颂庭来内地,周迟姗找人跟了三天。”
俞叙川的眼神沉下来。
“梁颂庭人呢?”
“在周家。”盛扬偏头看了一眼出口方向,“车在外面。”
车开了大约半小时,拐进一片半山别墅区。
入口处的安保亭看见车牌号之后抬杆放行。
车往里开,最后停在一栋宅子前面。
门前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门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深色西装,看见车进来便快步迎上来。
他拉开车门,微微欠身:“盛先生,俞先生,梁少在里面。”
二人走进周家大厅。
大厅正中间摆着一组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两侧的走廊通往不同的区域,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。
梁颂庭站在大厅中央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了两圈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锁骨露出来一小截。他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从盛扬脸上扫到俞叙川,开口:“周迟姗,周镇东的小女儿。她今天上午派人去了铜锣湾一家安保公司,下午在酒店安排了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