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颂庭拉开车门坐进去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,脚下油门踩下去,跑车调了个头,往山下另一条路驶去。
车速很快,山道两侧的树影在车窗外飞速后退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,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。
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,指节抵着太阳穴,脸上的神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拐进一片半山别墅区。
这片区域比刚才那座山更隐蔽,入口处的安保亭看见他的车牌号之后抬杆放行。
车往里开,最后停在一栋占地极广的宅子前面。
宅子是老派的港式建筑,灰白色的石墙,深色的瓦顶,三层楼高,每一层都亮着灯。
门前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门边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着深色西装,看见梁颂庭的车进来便快步迎上去。
梁颂庭熄了火,推门下车。
“少爷。”那人微微欠身。
“人呢。”
“在书房,老太爷也来了。”
梁颂庭脚步没停,从那人身侧走过去进了大厅。
大厅挑高很高,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,光可鉴人。
正中间摆着一组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某位已故书法家写的,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章。
两侧的走廊通往不同的区域,灯光暖黄,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。
梁颂庭穿过大厅,沿着左侧的走廊走到尽头,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:“进来。”
梁颂庭推门走进去。
书房很大,靠墙一整面都是书架。
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,一只青瓷茶杯,杯口还冒着热气。
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身形清瘦,头发梳得很整齐,鬓角已经灰白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,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眼神平静。
梁伯衡,梁颂庭的父亲。
书桌侧面,靠窗的单人沙发上,坐着一位老人。
头发全白,梳向脑后,脸上沟壑很深,但精神矍铄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对襟褂子,手里握着一串念珠,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捻着。
梁颂庭的爷爷,梁鹤年。
梁颂庭站在书桌前,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祖父脸上,没有开口。
梁伯衡抬眼看了他一下,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平板电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梁颂庭垂眼看向平板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角度是从侧面拍的,背景是港城某条街道的夜景。
照片里,他站在一辆红色跑车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人。
岑舒安。
她的脸被拍得很清楚,仰着头看他,嘴唇微微张着。
他低头看她,手搂在她腰上,两个人的距离很近。
梁颂庭看着那张照片,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谁拍的。”
“你不用管谁拍的。”梁伯衡的声音不高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梁颂庭抬起眼看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梁伯衡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上,金属笔身磕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你年初跟周家订了婚约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梁颂庭嗤笑一声, 开口:“那是你们订的。”
梁伯衡看着他,语气没有起伏,“婚约已经过了礼,登了报,周家那边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。你现在在外面抱着别的女人被拍到,你让周家怎么想。”
梁颂庭没有接话,只是垂着眼,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张照片。
沙发上,梁鹤年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颂庭。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,“你爸说得对,周家是什么人家,你清楚。”
梁颂庭终于抬起了眼。
“爷爷。”他看着祖父,“周家是什么人家,我清楚。但你们年初订这门婚事的时候,问过我吗。”
梁鹤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梁伯衡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,捏了捏眉心。
“颂庭,你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在什么人家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颂庭打断了他,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语气很平:“周家那边,我去谈。”
梁鹤年捻着念珠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去谈?”梁伯衡皱起眉,“你拿什么谈?周家那边要的是梁家的态度。”
“周家做的是什么生意,爷爷比我清楚。他们家想借这门婚事搭上梁氏在内地和海外的渠道,这是他们的目的。但梁氏不是只有联姻这一条路可以走。周家要的渠道,我可以给,但我不会娶。”
梁鹤年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后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梁伯衡盯着他看了几秒,冷笑一声:“你处理?你知不知道周家是什么背景。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把婚约退了?”
梁鹤年把念珠收进袖口,慢慢站起来。
他比梁伯衡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“颂庭。”
老人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“你翅膀硬了。”
梁颂庭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
“周家的事,你自己去谈。”梁鹤年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梁家的规矩,你今晚犯了。”
梁颂庭抬起眼。
梁鹤年偏过头,对门口的方向开口,“阿忠。”
门从外面推开,刚才在门口迎他的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
“祠堂跪着。”
梁鹤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家法十二下,跪到明天早上。”
梁颂庭没反驳,转身往门口走,经过梁伯衡身侧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,侧过脸,声音很轻。
“爸。”
梁伯衡偏头看他。
“那个女孩,跟她没关系。”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,没等回答。
梁伯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梁鹤年两个人,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静静地散开。
梁鹤年叹了口气,坐回沙发上,重新捻起念珠。
“这孩子跟他妈一个脾气。”
梁伯衡没接话,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,走回书桌后面坐下,翻开一份文件。
梁家祠堂在宅子的后院,一间独立的平房,里面供着梁家历代祖先的牌位。
红木的长案上摆着香炉、烛台和几碟供果,香烛常年不灭,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。
梁颂庭跪在正中间的蒲团上,脊背挺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的衬衫袖口已经被卷上去,后背的布料被藤条抽破了几处,血珠渗出来,把黑色衬衫洇成更深的颜色。
阿忠站在他身侧,手里握着那条三指宽的藤条,每次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风声,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十二下。
梁颂庭双手撑在地上,等最后一下落完。
阿忠把藤条收进暗格里,退后两步,微微欠身。
“少爷,老太爷说了,跪到天亮。”
梁颂庭没应声。
阿忠退出去,把门虚掩上,站在门外守着。
祠堂里很安静,烛火轻轻晃动着,把牌位上的名字映得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