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峒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玩,后来一个从商一个从政,关系却没断过。
那年俞峒带队去山区做地震救援,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很简短。
余震,塌方。
川訸是医生。
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刚下手术台,身上还穿着白大褂,手里攥着同事递给她的手机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身回了办公室,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交接完所有工作,收拾了一个箱子,把俞叙川送到了岑家。
舒女士还记得那天。
川訸站在客厅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得很低,脸上的表情格外平静。
她手里牵着俞叙川,小小的一个,才几岁大,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,一双眼睛又黑又大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不哭也不闹。
川訸把俞叙川的手交到舒女士掌心里,掌心干燥而冰凉。
“小柯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麻烦你了。”
舒女士攥着那只小小的手,嘴唇动了动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川訸的眼神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,那是决定赴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她不敢相信俞峒走了,所以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眼。
她没有办法告诉自己那是真的,所以她只能去面对。
川訸当天就走了。
然后又是余震。
同一个地方,同一片废墟。
两个人前后脚,相隔不过几天。
这是命运吗?舒柯忍不住想,那这命运对小川也太狠心了。
川俞家二老在离世前把股份留给了俞叙川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但那时候他还太小,岑家帮忙代管,一管就是十几年。
舒女士记得俞叙川十七岁生日那天,岑行之把文件拿出来摆在他面前,跟他说:“小川,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。你现在可以自己决定了。”
俞叙川坐在那里,然后抬起头,说了句“谢谢岑叔”。
后来他一边读书一边进公司,不到二十岁就把所有事情都料理清楚了。
岑行之有时候回来跟舒女士感叹,说这孩子让人心疼。
舒女士垂着眸,看着面前这张和旧友有七八分相似的脸。
眉骨和鼻梁像俞峒,眼睛和嘴唇像川訸,把两个人的优点都挑着长了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,便垂下眼,把茶杯端起来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过去。
茶水入喉,温热的,带着一点微涩的回甘。
岑行之在旁边说了什么,她没听清。
俞叙川侧过头,微微点了一下头,声音低而平稳地应了一句。
舒女士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她放下茶杯,轻轻叹了口气。
楼上。
岑舒安把房门推开,反手关上,抱着那堆零食往沙发上一倒。
她把冰淇淋盒拆开,挖了一勺塞进嘴里,另一只手拿起平板,翘着脚点开了一部剧。
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和窗外暮色混在一起。
她皱了一下鼻子,把勺子插进冰淇淋里,翻了个身,把脚翘在沙发扶手上。
.....
半夜。
岑舒安是被疼醒的。
那种疼跟平时吃坏东西的隐隐不适完全不一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绞着拧着,一阵一阵往上顶,顶得她后背全是冷汗。
她翻了个身,手摁在小腹上,整个人蜷成一团,额头抵着枕头,疼得眼前一阵阵发花。
岑舒安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,以为能扛过去,可那股绞痛的劲头越来越凶,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口,反胃的酸水往上涌。
她猛地坐起来,掀开被子,赤脚踩到地板上,跑到卫生间干呕了两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,眼泪先被逼出来了。
整个人软了一下,膝盖差点跪下去。
她扶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气,眼前发黑。
只能咬着牙往门口挪,步子又小又慢,一只手摁着胃,另一只手扶着墙。
到门口那几步路,她走了很久。
她趴在门板上,手指哆嗦着摸到门把手,拧开一条缝,声音又哑又颤,带着哭腔往外喊。
“爸爸......”
声音小得可怜。
“妈妈......”
她咽了一下,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苦的味道,恶心感又顶上来,她扶着门框缓了两秒,继续喊。
“俞叙川......”
“……陈姨。”
她握住门把手的手渐渐没了力气,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都没感觉了,只剩胃里那一团绞着的痛意。
冷汗从额角往下淌,把碎发黏在脸上,睡裙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,贴在皮肤上。
岑舒安蜷在门口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别墅很大。
岑行之和舒女士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,隔着两段走廊和一道拐角,关上门之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
陈姨住在一楼的保姆间,这个时间早睡沉了。
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。
俞叙川听见了。
他睡眠本来就浅,从搬进岑家那年起,走廊里但凡有一点动静他都会醒。
岑舒安小时候半夜做噩梦跑到他房间门口蹲着哭过几次,每次都能把他哭醒。
今晚他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一声很轻的“俞叙川”。
俞叙川睁开眼。
突然觉得不对劲,立刻掀开被子下床。
拖鞋都没穿,赤脚踩到走廊的地板上。
他走出去,一眼就看见走廊岑舒安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。
他快步走过去。
门缝里先探出来的是岑舒安的手,手指扒着门框边缘。
她蜷在门口,睡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,额头抵着门槛,头发散了一肩,几缕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颈侧,全是冷汗。
“安安。”
他蹲下去,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感觉到她的皮肤凉得不正常,额头却烫得吓人。
整个人软绵绵的,被他翻过来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,眼睛半睁着,瞳仁涣散,嘴唇发白。
“俞叙川……”
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,声音又轻又哑,尾音都在打颤,“疼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蜷着的身子,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,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,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。
软得几乎抱不住。
他抱着她转身回了房间,把她放在床上,扯过薄毯子裹住她。
她在毯子里缩成一团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急救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