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叙川已经走到桌边,低头拨出一个号码。
他的侧脸在落地灯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锋利,手指划过手机屏幕,语气从头到尾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准备直升机。”
电话那边似乎问了什么。
“现在。”
岑舒言站起身,把电脑合上,顺手从桌边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船方呢?”
“在联系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近能调过来的直升机在一百七十公里外,驾驶组正在过去。”
岑舒言点了一下头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在指间转了半圈,却没有点。
岑舒安闻不了烟味,小时候看见他抽烟还会直接把烟从他嘴里拿走扔掉,久而久之,他回家以后几乎不碰。
“告诉船方。”他看着俞叙川,“不是申请。”
俞叙川抬眼。
“是通知。”
“我要登船。”
凌晨三点二十分。
原本寂静的酒店地下停车场骤然亮起一排车灯,三辆黑色越野车依次驶出,轮胎碾过潮湿的地面,车尾红灯很快消失在临港高速的夜色里。
岑舒言坐在后排,膝盖上摊着电脑,皇冠号的坐标每隔几十秒更新一次。
俞叙川坐在他旁边,一路几乎没有说话,只偶尔低头回复消息。
两个人都没睡,车内却安静得过分,只有导航极低的提示音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。
凌晨四点零六分,车辆驶进一座私人航空基地。
巨大的探照灯将停机坪照得亮如白昼,一架双发民用直升机已经停在跑道边。
夜风很大,岑舒言推门下车时,大衣下摆被风一下掀起,他抬手压了一下衣襟,目光很快落到飞机旁边几个人身上。
一共六个人。
全部是外国面孔。
他们没有穿统一制服,身上都是深色防风外套和黑色作战长裤,衣服剪裁利落,装备也极其简单。
其中两个人腰侧清楚地压着枪套,另外几只黑色装备箱已经被固定在机舱内侧。
这不是普通保镖,是俞叙川临时通过海外安保公司调来的执行团队,身份、持械和跨区域安保手续全部合规。
领队是个接近一米九的白人男人,灰蓝色眼睛,左侧眉骨压着一道浅色旧伤。
他看见俞叙川以后走上来,两个人握了一下手。
“Mr.Yu.”
“船方确认了吗?”
男人把平板递过去:“Confirmed。八点左右可以接近皇冠号,船方开放前部停机坪。”
“不过有一个问题。”
岑舒言原本已经准备上飞机,闻言停下脚步。
领队把页面往下划了一段:“顶层东区有一整段私人包舱,不属于普通客舱管理范围。船方可以进入公共区域,但内部安保由承租方负责。”
“谁租的?”
“Silas.Jiang。”
俞叙川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岑舒言也没动,几秒以后,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:“江叙谦?”
“是。”
夜风从几人中间刮过去。
岑舒言忽然想起一些很早之前被他忽略掉的细节。
岑舒禾国外项目里的同学。
Silas。
岑舒禾后来莫名其妙在家庭群里发的那句:【我们家小祖宗本事挺大。】
当时他没多想。
岑舒言闭了一下眼,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。
很好,不仅偷偷跑出来坐四天三晚的游轮。
还给他又弄出来一个男人。
“上飞机。”他说。
海的另一边。
皇冠号顶层私人套房里,岑舒安已经睡着了。
她本来其实没打算睡。
晚上吃饱以后,她抱着一个枕头盘腿坐在床中央,非常有骨气地宣布:“我今天绝对不会睡。”
江叙谦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,膝盖上搁着电脑,伸手将她揽过来,低头亲了一下。
岑舒安用力推开他,伸手擦了他吻过的地方,瞪着他:“你有病吗?”
江叙谦直起身。
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被室内暖黄色灯光压出清晰阴影。
那张脸经过她又打又咬以后多少显得有些狼狈,脸侧那圈牙印已经淡了不少,却依然能看见一点浅红。
可恶。
这人为什么每一句话都能让她更生气。
岑舒安恶狠狠瞪了他好一会儿,最后决定不理他。
她用力挣扎的站起来,抱着枕头转身钻进被子。
本来只准备闭眼五分钟,真的只有五分钟,可一整天折腾下来,她又哭又闹又骂人,吃完饭以后困意很快就漫上来了。
不到十分钟,呼吸已经慢慢变得均匀。
江叙谦合上电脑的时候,她整个人侧躺在床中央,乌黑长发铺开在浅灰色枕套上,一只手还压着被角,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子边缘,只露出一点小巧的鼻尖。
哭过以后眼皮还有些微肿,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浅的影子,鼻尖那颗黑色小痣在床头灯下格外显眼。
睡着以后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江叙谦走到床边,站了很久。
手指在她额前那缕睡乱的碎发旁边停了一瞬,最后只是轻轻拨开。
俯身,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。
晨光一点点爬上海平线。
七点五十二分。
江叙谦刚从浴室出来。
他重新换了一件黑色衬衫,质地很挺,袖口挽到手腕上方,领口没有系到最顶端,洗过的黑发还带着一点水汽。
床上的岑舒安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江叙谦刚准备去拉窗帘,套房外忽然响起两声很轻的敲门声。
他动作顿住。
转头看了床上的女孩一眼,才走出去。
外厅里,一个男人已经站在门边等着,黑色制服笔挺,腰侧压着枪套。
看见江叙谦出来,他立刻低下声音:“先生,有一架直升机申请八点二十分临时登船。”
江叙谦一边扣袖口,一边淡淡问:“谁?”
男人停了一秒。
“岑家。”
江叙谦的手指顿住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江叙谦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挺快。”
“还有俞叙川。”
这一次,他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俞叙川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人。
在查岑舒安资料的时候,江叙谦把岑家所有人都看过,而其中让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俞叙川。
不是岑家亲生,却在岑家生活了十几年。
安安小时候的照片里有他,生日有他,毕业有他,出国旅行有他,甚至连她十八岁时随手发的一张自拍,背景镜子里都能看见俞叙川站在不远处。
距离太近了,近得让人讨厌。
“他们带了多少人?”江叙谦问。
“六个海外安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