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风着暑气往院里钻,梁笙蹲在石桌边清点后厨哪些能带去县城、哪些折价留给下家。
石桌上摊着半厚的册子,都是她这几日熬夜理出来的。
正想着,院门口传来,抬头就见萧玦走进来,眉峰比往常皱得紧些。
“周秀才那铺子,蔡万财打算截胡,出价比咱们原先谈的高两成,说要改小菜馆分号。”萧玦道,“周秀才没应,只说再想想。那老头爱惜院子住了十几年,听说蔡家要拆西厢房扩后厨,心里不乐意。”
话音刚落,赵虎拎着一筐青菜从月洞门进来,刚好听见后半句,菜筐往地上一顿,眉头拧成了结:“这蔡万财也太霸道了!咱们开咱们的酒楼,他开他的福满楼,各做各的买卖,犯得着赶尽杀绝?”
廊下小孙也直起腰,攥抹布的手都紧了:“就是!他守着南街还不够,非要把路堵死?真论味道未必比他福满楼差!”
“急什么。”梁笙摆了摆手,往石桌旁走了两步,“他越急着堵路,越说明他心虚。福满楼菜式老了,全靠老关系撑大宴席,怕咱们抢了他的生意。”
“本来约了后日谈,如今得提前去,也得拿出点诚意。”梁笙伸手拿过石桌上的食盒,往里装了几样刚卤好的肉、两盒桃酥,又添了一小碗今早蒸的粉蒸肉,“周秀才爱惜院子,咱们就得让他知道,咱们比蔡家更惜这地方,也更长久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萧玦立刻接话,“我约上陈记货行的陈掌柜一同去,他在县城做了十几年生意,人面熟,有他作保,周秀才更放心。”
第二日天没亮透,两人搭着车
进了城。先绕到东门外陈记货行,陈掌柜一听这事当即拍胸脯:“梁掌柜的手艺我信得过,周秀才那老学究我认识,就爱干净讲究,蔡家那套砸钱拆房的路子,他铁定瞧不上。”
三人往东街深处走,黑漆大门虚掩着,周秀才正蹲在老槐树下浇花,手里拎着铜水壶,裤脚挽着半截。
听见敲门声直起身擦手,看见三人神色有些复杂,侧身把人让进了院。
“周先生,今日冒昧早来,是怕您误会我们的来意。”梁笙先上前见礼,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“我们是青溪镇做卤味点心起家的,想在县城慢慢开个食铺。知道您爱惜这院子,我们也一样,肯定当自家宅子一样照看,绝不会像旁人那样乱拆乱改。”
她指着前院三间屋:“这几间临街的,我们只打通隔墙当堂食,门口摆卤味柜,里头放七八张桌子,卖卤味、点心和热菜。东西厢房先当库房和小雅间,不拆不改,往后生意稳了想规整,肯定先跟您打招呼。小跨院做后厨,烟囱往高处修,装上火挡,绝熏不着这棵老槐树。”
陈掌柜也在旁帮腔:“周先生,您想啊,蔡家开分号,天天人喊马嘶的,油烟又重,好好的院子熏得墙皮发黄,哪有做正经食铺清净长远?”
周秀才捻着胡须沉吟半晌,伸手掀开食盒看了看,里头卤味切得齐整,点心摆得精致,连粉蒸肉都用小瓷碗盛着,干干净净半点不洒。
他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嫌钱少,这院子住了十几年,一草一木都有感情。蔡家出价是高,可要拆厢房扩后厨,好好的院子拆得七零八落,我舍不得。你们做食铺倒是清净,只是开酒楼人来人往,别吵着街坊就好。”
“您放心,午市到未时末就歇,晚市戌时准打烊,过了时辰绝不留客喧哗。”梁笙连忙应下,又把食盒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这是我们试做的粉蒸肉,您尝尝”
周秀才尝了一口,眼睛微微亮了点,连连点头:“软糯油润,肥而不腻,比福满楼的还对胃口。手艺确实不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事我得跟府城的儿女捎个信,你们先回,两日后给你们准信。”
头一趟没成,也没谈崩。陈掌柜说,这态度就是松动了,再跑两趟拿出诚意,十有八九能成。
隔了一日,梁笙自己又跑了趟县城。没提租契的事,只带了刚出炉的月饼和几罐糟卤,说快中秋了,给先生尝尝鲜。
她陪着周秀才在院里转了小半圈,说墙根能栽几株兰草,老槐树下摆个小石桌夏天歇凉,又说后厨排水沟会重新修,绝不往院里渗水,连院角那丛太阳花都提了两句,半句没提价钱,句句都绕着“爱惜院子”说。
周秀才听得频频点头,态度明显热络多了,留她喝了半杯菊花茶,念叨着儿女不在身边,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就怕租给糟践房子的人。
梁笙也不急着要准话,喝完茶就告辞,说您慢慢想,我们是真心想租。
第三日萧玦陪着再去,陈掌柜也如约而至。
刚进门,周秀才就笑着迎上来:“罢了罢了,我也看得出你们是正经做事的。这院子租给你们,我放心。租金就按头回说的数,三年租期,先付半年押金。要是觉着行,今日就签契。”
梁笙心里松了口气,连忙应下:“多谢周先生体谅,我们肯定把院子照看妥当,连老槐树都给您养得枝繁叶茂。”
当下几人进了堂屋,周秀才拿出誊好的租契,双方对着条款核对了一遍,租期、租金、修缮权责、房屋保护都写得明白,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。
梁笙点清半年租金和押金,用红纸包好递过去。周秀才收了银子,把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和房契副本交到她手里,又叮嘱了好些院墙漏水、屋梁检修的琐事,才放心交了房。
事情办妥,二人辞了周秀才,顺路去了陈记货行。
不光敲定了干货粮油的长期供货,连日后酒楼热菜要用的鲜肉鲜菜,陈掌柜也帮忙牵了线,都是常年做买卖的老实农户,价钱公道还管送货。
往城门走的路上,萧玦走在外侧,低声道:“蔡万财那边我会托人盯着,他要是再耍花招,咱们提前防备。这次没抢到院子,他未必肯罢休,开业初期多留神。”
“嗯,劳你多费心。”梁笙攥着那串钥匙,脑子里已经在盘酒楼的布局。
马车晃晃悠悠回青溪镇时,天刚擦黑。铺子里还亮着灯,老陈领着小孙收拾外送筐,赵虎在后厨调卤桶火候,听见门口动静都凑了过来。
“成了,城东那院子租下来了,三年租期。”梁笙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钥匙,铜串子叮当作响,“地方宽敞,前院能当堂食,厢房能改雅间,往后咱们慢慢做,总能做成像样的酒楼。”
所有人都兴奋地庆祝起来。
梁笙转身把租契和钥匙收进木匣。
接下来就是镇上收尾的活了,打包厨具、通知老主顾是一方面,酒楼初期的章程也得捋,人员分工、菜品定价、试营业安排,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