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浸在夜色里，梁笙就拎着布包袱出了后院门。萧玦已经在巷口等着，身边停着辆马车，赶车的是镇口车行的老周，常在这一片拉活，梁笙也认得。
萧玦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进车厢，伸手扶了她一把：“走官道，路稳当，正午前就能进县城。”
梁笙弯腰钻进车厢，里头铺着厚草席和一层薄棉垫，想来是萧玦特意跟车行交代过，怕山路颠。她把怀里叠得齐整的麻纸和半截炭笔拿出来，搁在膝头摊平，准备一路走一路记。
马车缓缓动起来，车帘掀着一角，能看见外头的田庄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，挑担的货郎、赶牛车的农户、走亲戚的妇人，络绎不绝。
再往前走，就看见了云安县城的城墙，灰砖垒得老高，城门洞敞着，守城的兵丁站在两边查路引。
萧玦提前把路引拿在手里，递过去给兵丁查验，几句话的功夫就过了城。
进了城先是一条笔直的正街，两边商铺林立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处。
马车没往热闹处去，径直停在了东街口的便民客栈。这客栈是萧玦托相熟的货行掌柜提前订的，院子大能停车，价钱公道，也清净。两人把随身包袱放进房里，歇了盏茶的功夫，就出门往街上去。
先逛的是西街。
早市刚散了大半，地上还留着些菜叶水渍，两边的铺子正陆续开门营业。酱菜铺、点心铺、米面摊挨得密，往来的多是拎着菜篮的妇人，看着都是寻常住户。
梁笙走得慢，每过一家吃食铺都扫一眼门口的价牌，心里默默折算：素包子两文一个，肉包三文，比镇上贵一文；普通卤牛肉四十二文一斤，比自家贵五文，分量瞧着还略少些。
她趁人不注意就低头在麻纸上记两笔，字写得又快又密。
萧玦就走在她外侧，替她挡着往来挑担的路人，也不催，只等她记完了再抬脚往前走。
逛到午时，两人转到了南街。
这是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，青石板路宽得能过两辆马车，两边都是两层的铺面，酒楼、布庄、钱庄、药铺挤得满满当当，装潢都比西街讲究不少。
福满楼就在南街中段，三间门面开阔，朱漆招牌擦得锃亮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衫的伙计，见着穿绸衫的客人就躬身往里迎，气派得很。
梁笙没凑过去，拉着萧玦进了对面的茶摊，要了壶粗茶，拣了个靠路边的位置坐下。这位置正好，能清清楚楚看见福满楼的正门进出。
坐了约莫一个半时辰，梁笙心里就有数了。福满楼门面气派，散客却少得可怜，从巳时到午时末，进去的散客拢共才三桌，大多是穿得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，手里拿着帖子，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，显见是来订宴席的。
有两拨吃完出来的食客，一边走一边摇头，其中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跟同伴抱怨：“也就那样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道菜，价钱倒涨了两回，要不是东家指定在这儿请人，谁来花这个冤枉钱。”
另一个也附和：“可不是嘛，听说后厨师傅还是十年前的老班底，菜式就没换过样。也就靠着跟县里的老关系，撑着那些大宴席。”
两人说着走远了。梁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，心里琢磨着。
萧玦坐在对面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低声道：“福满楼守着老本吃饭，咱们不跟它抢南街的生意。城东住户密，寻常人家多，日常买卤味、办中小宴席的需求稳，先从那边切入最稳妥。”
梁笙抬眼看他，点头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，跟顾瑾前阵子整理的册子对上了。”
下午接着逛北街和东街。北街多是手艺人，铁匠铺、木匠铺、裁缝铺一家挨一家，叮叮当当的响，烟火气重，住户却少，开吃食铺客源不够。
东街就不一样了，两边多是四合院和矮土房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、做小买卖的，沿街的铺子也都是米面店、酱菜铺、针线铺，只有两家小食铺卖包子面条，连个正经做卤味的都没有。
梁笙越逛越觉得合意。街上拎着菜篮的妇人多，说明日常消费稳；住户都是本分人家，也少了地痞滋扰。
她在麻纸上把东街的标记圈了又圈，心里已经定了大方向。
逛到天色擦黑，两人才回客栈。小二端来两碗热汤面，撒了点葱花，香气扑鼻。梁笙就着油灯整理当天的笔记。
萧玦坐在旁边，跟客栈掌柜闲聊了几句，打听东街的房租行情、住户大多做什么营生，都是寻常打听，掌柜的也乐意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两人吃了碗稀粥就出门，去看提前约好的三处铺面。
第一间在东街口，临街位置好，门面宽，堂屋敞亮，能摆六七张桌子。可往后走，后院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，堆点货物还行，住人根本挤不开。房主是个中年妇人，开的价钱也高，说地段好不愁租。
梁笙摇了摇头，他们既要住家又要囤货，后院太小实在不行。
第二间在东街中段的巷口，前后拉得长，价钱也适中。可走进去就觉得发暗，大白天堂屋里也灰蒙蒙的，得点着灯才亮堂。后厨在最里面，通风差，做卤味和点心容易闷着，食材也不好存放。
梁笙也没相中，做吃食的铺子，采光通风最要紧，不然东西容易坏，人也待得难受。
第三间再往里走百余步，位置略偏些，黑漆大门看着不起眼，推开门却豁然开朗。前院方方正正，临街三间屋打通了当堂食，摆七八张桌子绰绰有余；穿过中门是后院，正房三间，东西厢房各两间，旁边还有个小跨院。
房主是须发花白的周秀才，告老还乡的读书人，为人和气。
他领着两人院里院外转，笑着说：“这院子我住了十几年，儿女都去府城谋差事了，我一个人住空得慌。前几年开过小书塾，后来学生少了就空着。房子结实，上下水都方便，你们做吃食生意，后院够你们折腾。”
梁笙里里外外转了两圈，越看越满意。前院开店敞亮，后院住人宽绰，三个孩子读书练武都有地方，小跨院放存货、摆厨具正好。
萧玦站在她旁边，低声问：“觉着合适？”
“合适。”梁笙点头，目光又扫过老槐树的树荫，“院子够大，住人存货都方便，比前两间强太多。”
“行，那我回头跟周先生细谈租契。”萧玦应下，又上前跟周秀才寒暄了几句，说回去商量好就回话，约了三日后再碰面，就领着梁笙走了。
顺路又去了东门外的陈记货行。老板陈掌柜是个红脸汉子，做了十几年山货生意，萧玦从前跑货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，为人实在。
店里的笋干、香菇、木耳都摆在外头，梁笙掂了掂，肉厚根短，干燥紧实，确实是好货。谈起长期拿货，陈掌柜很爽快，当场给了实在价，比镇上拿货便宜一成多，还管送货上门。梁笙当场就定了合作意向，说等铺面定下来就过来下首单。
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，马车早就在城门口等着。老周甩了甩鞭子，马车慢悠悠往青溪镇去。
马车驶回青溪镇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铺子后门虚掩着，老陈正锁备货间的门，看见他们回来，赶紧迎上来：“掌柜的，回来了？一路累了吧？店里都顺当，订单本子搁柜台上，一笔没差。”
梁笙进店转了一圈，柜台擦得干净，卤味柜里货品摆得齐整，备货间的货架也码得整整齐齐，果然一点乱子都没出。
她放下心，和萧玦一起往后院走。暮色里飘着饭菜的余温，孩子们应该早吃过了。
梁笙攥着手里写满字的麻纸，这一趟没白跑，县城的路，算是踩实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