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一的午后，两家的铺子里面挤满了人，都是常来的主顾，还有各家酒馆的掌柜都在。
顾二叔也挤在人群里面，揣着袖子，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，和身边的人念叨着：“我看啊，就是自己卖了次品没法交代，故意演这么一出。”
旁边的人都没接话。
梁笙从后厨拿着两个礼盒走了出来。她把两个礼盒放在柜台上面，扫了一眼众人，开口清清楚楚地说道：
“今天劳烦各位跑一趟了，这几天我们家的礼盒出了些问题。我就当着大家的面，咱们把这个话说清楚。要是真是我们家的问题，我就十倍赔偿给大家，但要是有人故意来捣乱，咱们也要当面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梁笙打开那盒次品：“这一盒是昨天王掌柜给我拿回来的，里面的腊肉发黏，还有哈喇味。我们家的腊味是什么样，大家常吃的都知道，也不需要我多说。”
然后把自家的那盒打开，里面的腊味枣红紧实，分层清晰，和另一盒对比鲜明。
众人看了之后都点点头，确实不一样，一眼就能够看出来。
“昨晚我还检查了库房，后窗户被人撬过了。”梁笙看着众人，“被人换了十几盒，这事是谁干的，我心里也有数。今天当着大家的面，我给他一个台阶，要是自己出来承认，赔个钱，道个歉，这事就完了，要是不承认，被查出来，那就得把里正请来，按盗窃算了。”
前堂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顾二叔还在人群里梗着脖子喊：“你别在这故弄玄虚！要是有证据你就拿出来！”
“行，那咱们就说说证据。”梁笙伸出一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库房后窗是被平口起子撬开的，而且撬痕不深，很明显是生手作案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窗棱的铁钉上挂了一缕藏青粗棉布丝，是新刮下来的，而且线头毛躁，没锁边。这种粗布，都是乡下自己织的，镇上布庄卖的都是锁边的细布。顾老二，你身上这件藏青棉袄，好像就是乡下织的粗布吧？”
众人都往顾二叔身上看。顾二叔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棉袄后摆，后摆那里正好缺了一小块布，毛边还炸着，跟梁笙说的一模一样。
他那天翻窗户时就觉得后襟挂了一下，也没当回事，谁知道刮在库房窗棱上了！
“这、这算什么！这样的衣服多了！乡下谁家都是穿这个的！”顾二叔继续嘴硬道，声音却虚了几分。
“是吗？”梁笙淡淡一笑，又伸出第三根手指，“第三，库房里面，还留下了半个炭灰脚印，是厚底棉鞋踩的，鞋底还沾着炭渣。你抬起脚让大家看看？看看你的鞋底是不是沾着炭灰？”
顾二叔往后缩脚，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那天翻窗户进去的时候，确实踩在炭堆上了，他还特意的蹭了蹭，以为蹭掉了，谁知道还留着印子！
“怎么？你不敢抬吗？”梁笙静静的看着他，“还有第四件事。腊月初九那天，你应该是在镇西的赌坊输了银子，结过初十的一早就给还清了。我想问问，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银子还赌债？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里面“哦”了一声。合着就是这顾二叔，买了次品去换梁家的良品，然后才把赌债给还上的啊！
“你不要胡说！”顾二叔急了。
梁笙拿起柜台上的麻纸，那是赌坊的欠据抄件，都是梁笙花了些银子，找了张乡绅这个人脉，才从赌坊得到的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顾二叔的名字，时间、数量、银钱，都对得严丝合缝。
顾二叔看着那张纸，脸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连赌坊的底账都被人翻出来了。
梁笙看着他，字字清楚，“你从乡下溜过来，撬了我家库房，换了我家的吃食，抵了赌债。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前堂里炸了锅，都指着顾二叔议论。
议论声像针似的，扎得顾二叔脸发烫。他站在人群中间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本来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谁知道连棉袄布丝、炭灰脚印都成了证据。
他嗫嚅半天，没说出一句整话。
“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”梁笙语气平静，“但看在三个孩子的面子，这次我不追究。你按价赔给我，以后不许再踏进梁家铺子一步。这事，就算了。”
“行！你狠！”顾二叔咬着牙。
他拨开人群，低着头往外走，脚步匆匆，撞着门框都没察觉。背后的议论声跟着他飘出来，追了他一路。
当天下午，顾二叔就凑了钱赔给梁家。
经这么一闹，大家都知道梁家年盒实在，反倒更信任梁家了。第二天就有不少人特意过来订年盒，说就冲梁家这份敞亮，也得订。
张府管事特意过来一趟，说张乡绅听说了这事，以后年节宴席，都优先给梁家做。白掌柜那边也捎了话过来，说信得过梁家的东西，腊月二十的二十份照常要，不用特意查验。
“本来就是个小事，反而让大家更信咱们了。”顾瑶一边记账一边乐。
“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。”梁笙淡淡说。
顾轩在旁边摩拳擦掌：“娘，我就说早该把他赶出去，你还给他留脸面。”
“给他脸面，他自己不要，就怪不得别人了。”梁笙说，“行了，别议论他了，赶工要紧。年盒订单还在涨，白掌柜他们的大单也快到日子了，别耽误了工期。”
众人各忙各的，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。
前堂里的客人说说笑笑，暖锅咕嘟咕嘟沸着，腊香混着糟卤香，飘得满街都是。
梁笙走到库房得后窗边上，伸手试了试铜插销，是萧玦新换上的，铜的，结实，撬不动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腊香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，灯火通明，人来人往，稳稳当当的。
腊月的风，已经带着年的味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