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回春阁后院。月华如水,铺满青砖地坪。沈惊澜盘膝而坐,双目轻阖,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。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在经脉之间缓缓游走。气息细如蚕丝,时断时续,稍稍心神躁动便直接消散无踪。
这便是数日以来刚刚萌芽的内息苗头。他屏住呼吸,试着用神识去拢它,那气息却像怕人的雏鸟,一触即散。
“炼体养脉日久,肉身根基修补大半,总算触碰到聚气玄关。”沈惊澜缓缓睁开双眼,呼出一缕淡薄白气,转瞬消散在夜风之中。
可这一丝气息极不稳定,根基虚浮。前世修炼之时曾数度因为急于求成引发走火入魔,那刻骨的教训,他一刻不敢忘记。经脉里火烧火燎、真气逆乱的滋味,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欲速则不达。绝不可强行催动,慢慢温养,水到渠成,才是正道。”
他站起身,打了一套万毒门基础桩功,浑身筋骨噼啪轻响。穿越之初那副单薄羸弱的躯体早已脱胎换骨,肌肉紧实,力量远超普通成年男子,只是内力依旧处在萌芽阶段。打拳到后半程,他刻意放缓,让气息跟着拳架走。
收功之后回到书房。书桌之上摊满执业医师备考资料,距离考试只剩十一天。西医的药理、病理依旧是拦路虎。他两世精通医毒,但是现代医学体系的名词、药理机制需要死记硬背。中医部分于他而言如同温习旧典,模拟卷几乎次次高分,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西医考点。他把那些拗口的药名、通路、受体反应一条条抄在卡片上,正面名词,背面解释,睡前翻一遍,早起再翻一遍。
沈松年端来一碗安神养阴的汤药放在桌边,热气袅袅。老爷子这些天睡得晚,总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,看孙儿低着头写字,也不多话,只等汤药放温了才端进来。碗沿上还搁着一把小瓷勺,汤药里浮着几粒枸杞。他放下碗,没有立刻走,站在桌边把沈惊澜面前的错题本看了一眼。
“修炼切莫贪功,考试也不要透支心神。两样都重要,可身体为本。”老爷子说着,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,像是要等孙儿把药喝完才肯走。
“孙儿记下。”沈惊澜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汤药微苦,回甘在舌尖散开,困意跟着涌上来几分。他揉了揉眉心,又翻开下一页习题。
老爷子看着满桌习题,微微叹气:“空有满腹医道,偏偏要困在一纸考试上面。这世道,便是如此。”他像是想起什么,又说,“当年你太爷爷也考过医师执照,那一辈人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规矩如此,我坦然受之。拿到证书,方能光明正大行医救人。”沈惊澜把药碗放回托盘,声音平静。
隔日二院中医科。妇产科会诊试点依旧在推进。按照人事科传达的硬性要求,沈惊澜只能够旁观、记录病历,所有针刺操作全部交由具备执业证的傅景明完成。他站在诊床旁,笔尖在病历本上稳稳游走,把傅景明每一针的深浅、角度、得气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,遇到特殊手感还会在边上画个简图。傅景明扎完针,他会低声补一句自己的判断,两人一递一接,配合得极顺。
傅景明心里憋着一股闷气。沈惊澜实操手法明明远胜于不少普通医师,却只能站在一旁做笔录。他好几次想开口替沈惊澜争几句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这当口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真把人惹急了,吃亏的还是沈惊澜。来到妇产科病房,今日有两例重点随访的病人。
第一位是之前产后风的产妇。经过几轮针灸汤药调理,怕风、浑身骨节酸痛已经大为好转,夜里睡眠质量明显提升。她看见沈惊澜,眼睛亮了亮:“沈大夫,今天能扎针吗?”沈惊澜笑着摇摇头,指了指傅景明。产妇有些失望,又很快释然:“没事,傅主任扎得也稳。”她又拉住沈惊澜问了几句饮食上的忌讳,得到答复才松开手。
第二位是产后抑郁的剖宫产产妇,情绪已经舒展很多,哭泣失眠的发作频次大幅下降。她丈夫守在床边,见人来查房,连声道谢,说妻子这几天终于愿意跟孩子说说话了。产妇本人也坐起来,冲沈惊澜笑了笑。那笑容虽然还带着点倦意,却比第一次见时亮了许多。
苏茉副主任翻看病程记录,脸上满是赞许:“试点的效果实实在在摆在眼前,不少西药效果有限的产后问题,中医调理起到了很好的补充。”她说着,又看了沈惊澜一眼,“你的辨证思路,回头我想让科里的年轻医生也学学。”
话虽如此,阻力依旧存在。部分西医科室的医生私下颇有微词,觉得中医科借着试点抢占病房资源。副院长耿丽蓉更是时不时就会在中层会议上敲打几句,强调要严控人力成本,不能无限制向外输出科室力量。这些话传不到沈惊澜耳朵里,他也没有在意。
回到中医科办公室。傅景明刚坐下,就接到医务处周斌打来的电话。
“老傅,又一桩麻烦。骨科那边出了一起术后患者的投诉,患者做完膝关节置换手术之后持续残余疼痛,多次复诊改善不大,家属意见很大,闹得很凶。骨科希望中医科过去协同会诊,看看能不能用中医手段缓解痛苦。”周斌声音里带着疲惫,显然这案子也让他头疼。
傅景明皱了皱眉头:“行,下午我们过去。”他挂断电话,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。骨科那边点了名要中医科去,既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
挂断电话,傅景明看向沈惊澜:“下午跟我去骨科会诊,你依旧只能旁观记录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惊澜合上病历本,把下午要用的穴位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下午骨科病房。病人六十三岁,膝关节置换术后一个半月。假体位置拍片复查一切正常,可膝关节持续刺痛,屈伸不利,夜里常常痛得睡不着。口服各类止痛药物,胃部被刺激得难受,止痛效果依旧不理想。骨科用尽手段依旧解决不了主观痛感问题,万般无奈之下求助中医科。
骨科主任满脸愁容:“片子看假体安装没有问题,可病人就是疼得厉害,我们实在束手无策。”他把病人往中医科这边引了引,语气诚恳,“老傅,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,这才来麻烦你们。”
傅景明望闻问切。患者舌质紫暗,脉象沉涩。术后局部络脉瘀阻,气血运行不通,兼之年老肝肾亏虚。傅景明斟酌取穴,准备施针。病人躺在病床上,眉头拧成一团,手一直按着膝盖。
一旁记录病历的沈惊澜低声开口:“傅主任,除膝周局部穴位之外,应当加强远端活血,加膈俞、血海,另外太溪补肝肾之本。局部不要重刺激,患者术后筋骨未完全复原。”
傅景明心中了然,按照这套思路调整配穴行针。一针膈俞,一针血海,针尖甫落,病人眉心就松了一松。一套针灸结束之后,病人长吁一口气,折磨许久的刺痛感消减大半,试着屈了屈膝盖,眼泪差点下来。
骨科主任又惊又喜:“真没想到中医针灸对这种术后遗留疼痛效果这么好。”他拉住傅景明的手,连说了几遍辛苦。
离开骨科返回中医科的路上,傅景明苦笑:“明明你才是想出核心思路的人,却连动手扎针的资格都没有。只盼你考试一战功成。”
沈惊澜神色淡然:“思路能够落地起效便足够。证书到手,束缚自然解开。”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光,脚步不急不慢。傅景明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沉静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,风雨打不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