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执业医师资格考试还有六天。院里批了沈惊澜的调休,考前这几天不用去中医科上班,全力冲刺备考。傅景明批假条的时候,还特地嘱咐了一句:“好好考,科室这边有我盯着。”
回春阁书房里,沈惊澜把整套历年真题重新过了一遍。错题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西医的薄弱考点一条条重新梳理。他把容易混淆的药理机制、生化指标抄成卡片,贴在书桌正对着的墙上,抬头就能看见。沈松年路过书房,看见满墙的卡片,也不多话,只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角。中医部分他已经胸有成竹,成败关键就在西医综合。
白天的节奏简单规律:上午刷题,午后炼体,傍晚打坐。偶尔也帮爷爷接一接过门求诊的普通病患。因为还不是执业医师,他不独立开处方,只参与辨证讨论,由沈松年出具药方、行针。碰上简单的外感、劳损,他也能搭把手,按揉两下,配几句饮食起居的叮嘱,病人往往满意而归。
这天午后,一位中年男人上门求医。男人浑身肌肤莫名瘙痒,皮肤外表看着几乎完好,没有红疹,也没有水泡,可奇痒钻心,日夜煎熬。他进门时还在挠手腕,指节发白,腕上一道道旧抓痕新抓痕叠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“大夫,我这毛病查了快一年了。”男人坐下来,先把袖子撸起来给沈松年看,“你看,啥也没有,就是痒。白天还好一点,一到晚上躺下,从头痒到脚,抓也不是,不抓也不是,整宿整宿睡不好。”
他跑过好几家大医院皮肤科,各类抗过敏药、外用药膏轮番上阵,收效甚微。有些药膏抹上当时能压一阵,药劲一过又痒回来。男人说着,下意识又去挠胳膊,被沈惊澜轻轻按住。
沈松年给他望闻问切,细细看了舌苔,又按了脉,沉吟片刻。舌苔薄白,脉浮而涩,风象与瘀象俱在。他没有急着开方,先让沈惊澜也把一把脉,考考这个即将上考场的徒弟。
“无疹而痒,风郁于肌肤之内,不得外泄。”沈松年缓缓说道。
沈惊澜站在一旁搭脉思索,补充道:“不仅仅是风邪。患者脉象沉涩,体内有隐伏瘀血。瘀血阻滞肌表络脉,风邪依附瘀血,所以外无明显皮损,但是瘙痒不绝。只祛风不化瘀,之前的治疗自然效果平平。”
沈松年眼中闪过赞许。孙儿两世医毒积累,对这类隐于内里的病症,感知格外敏锐。他没有急着夸,先让沈惊澜把瘀血的来路说清楚。沈惊澜想了想,接着道:“这人常年久坐,气血本就运行不畅,又逢换季,风邪乘虚而入,与伏瘀相搏,郁而不泄,才发为瘙痒。”沈松年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抓药。
“说得有理。祛风,佐以活血通络。”沈松年敲定汤药处方,同时选取风市、血海、膈俞几处穴位施针。男子做完针灸,喝下第一副药,当天夜里钻心的瘙痒就减轻了大半。
隔日复诊,男人脸上的倦色褪了不少,说话也松快起来:“昨晚上是我这一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痒还是有一点,但已经能忍住了。”沈松年又调了调方子,让他再服一周。男人临走时,沈惊澜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事,男人一一点头应下,出门时腰板都比来时直了几分。沈松年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,对沈惊澜说:“看病这事,三分靠药,七分靠问。你把细节问透了,方子才下得准。”
送走病人,沈松年对沈惊澜道:“很多怪病外表看不出异常,病根藏在气血经络之内。现代仪器查不出端倪,恰恰就是中医可以发挥长处的地方。”
沈惊澜点头。夜里打坐,体内那一缕气苗又有极其细微的成长。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的时候,气息流转比之前顺滑少许。但依旧做不到随心所欲,聚气稍微情绪起伏就会消散。他不敢冒进,依旧只是温养,绝不强行催逼。他想起前世师父说的一句话:养气如养病,急不得。这具躯壳受过穿越雷劫的损伤,经脉本就脆弱,越是急着收拢,越是容易弄巧成拙。
调休的日子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。手机时不时收到傅景明发来的消息,告知中医科、妇产科会诊试点的近况。试点依旧在运行,有好的反馈,也时不时有质疑的声音。陆奇也发来消息,说韩沧已经正式送入监狱服刑。沈惊澜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没有多说。
一晃三天过去,距离考试只剩最后三天。沈惊澜把书本习题暂且放下大半,不再刷新题,主要翻看错题本,调整作息,保证睡眠。沈松年特意调整家里的饮食,清淡滋养,不给肠胃增添负担。晚饭后爷孙俩在院子里走两圈,说些家长里短,谁也不提考试的事。
可就在考前倒数第三天,回春阁来了一位急症病人。老人家七十出头,突发偏头痛,疼痛剧烈,痛到呕吐不止,半边脑袋如同被利刃切割。家属急匆匆把老人送到回春阁,进门时声音都变了调,额头上急得全是汗。老人被扶进诊室的时候,已经吐得脸色发白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直喘气。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,一个念叨着“早知道早点来”,一个急着问“要不要直接送大医院”。
“大夫快给看看,我爸从中午就开始喊头疼,刚才吐了两回。”家属扶着老人坐下,老人弓着身子,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沈松年上前接诊,沈惊澜在一旁辅助观察。他搭上脉,眉头微微一拧。老人脉象弦劲搏指,面色潮红。
“爷爷,此证不可简单当做普通偏头痛。”沈惊澜低声提醒:“脉象太过亢盛,要警惕中风先兆。不可单纯止痛,优先建议去二院做脑部CT排查风险。”
沈松年心中一凛,立刻跟家属讲明利害。家属一开始觉得就是老毛病头疼,想直接中医治疗。听完祖孙二人的分析,不敢大意,立刻驱车送老人赶往二院急诊,做脑部影像学检查。
事后家属打来电话反馈,脑部已经出现微小出血点,幸好及时送急诊,避免了大祸。电话那头,家属的声音又是后怕又是感激,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。
挂了电话,沈松年在诊案前坐了好一会儿,才对沈惊澜说:“你这一眼,救了一条命。”沈惊澜没接话,把老人的脉案补完,又核对了一遍送医的注意事项。窗外暮色四合,回春阁的门匾在余晖里镀上一层暖色。
夜里,沈惊澜坐在书桌前,把今天这个病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弦劲搏指之脉,头痛如裂,呕吐频频,种种征兆都指向肝阳化风、血菀于上。单从止痛入手,只会掩盖病情,延误时机。他记笔记的笔顿了一下,在“中风先兆”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。考前这两日,回春阁再没有急症上门。沈惊澜把最后几套模拟卷收尾,又跟着爷爷学了两味新药酒的做法,权当换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