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执业医师考试还有七天。二院中医科。上午门诊有条不紊进行。傅景明坐主诊，沈惊澜做助理，写病历、抄方、旁观针灸操作。候诊区坐满了人，护士叫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，走廊里飘着艾灸的烟气。刚送走一位复诊的老病号，傅景明正低头写病历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临近中午，诊室大门被猛地推开。一名中年妇女怒气冲冲闯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家属。女人名叫柳慧，半个月之前因为偏头痛反复发作来中医科就诊。当时傅景明接诊，辨证肝气上逆，配伍汤药配合针灸治疗，一周后复诊过一次，说头痛见轻，还笑着道了谢。谁能想到半个月后再见面，是这么个阵仗。
“傅主任，你们中医科把我越治越重。”柳慧面色涨红，高声叫嚷，“吃了你开的药之后，我现在胃疼吃不下饭，整夜睡不着觉。”
诊室里面还有别的候诊病人，齐刷刷看了过来。原本等着叫号的几个人，目光都落在柳慧身上。
傅景明眉头一皱：“你把情况慢慢说。上次看完之后，你回去服药反应如何？”他示意柳慧坐下，语气尽量放平。
“吃了你的药胃就开始难受，现在人瘦了一大圈。”柳慧情绪激动，掏出一堆检查报告单摔在桌子上，“我去消化科做胃镜，胃粘膜出现糜烂，就是吃你的中药吃出来的。”报告单哗啦一声散开，最上面那张胃镜报告拍得清清楚楚，诊断栏里“胃黏膜糜烂”几个字印得明明白白。她喘着气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在你们这儿花了几百块，现在胃成了这样，你们得负责。”
候诊的病患窃窃私语。中药吃出胃糜烂这件事，如果闹大，对中医科口碑打击巨大。傅景明拿起胃镜报告仔细查看，确实存在胃黏膜糜烂。他眉头锁得更深了，把报告翻过来看了看检查日期，又翻了翻随附的病理单。日期是半个月前做的胃镜，可柳慧上次开药才过去十天，时间上就对不严。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，他没有声张。
“你服药期间有没有同时吃别的西药？有没有饮食不节制？”
“我就吃了你开的中药，别的什么药都没碰。”柳慧一口咬死，声音又高了三分。
沈惊澜站在一旁安静观察。他翻看柳慧上次就诊的处方记录。方子疏肝平肝，药性平和，并无猛烈攻伐伤胃之品，正常服用几乎不可能直接造成胃黏膜糜烂。他目光在胃镜报告上停了一停，报告上面除了糜烂面，还有几处陈旧性疤痕。疤痕边缘规整，色泽暗沉，显然不是三五天内形成的。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，没有当场说出来。柳慧还在大声说着，他退后半步，又看了一眼报告角落的检查编号。
“我要向医务处投诉你们。”柳慧高声喊道，“我要赔偿。”她一把抓过桌上的报告单，哗啦啦卷起来握在手里，像是握着一件利器。
傅景明知道事态严重。立刻安排护士先安抚其他候诊患者，把柳慧请到隔壁小会议室沟通。进到会议室，柳慧依旧情绪激动，家属在一旁帮腔，张口就提出两万块的赔偿诉求，还扬言要是不赔，就找媒体曝光。沈惊澜端着两杯水进来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急着开口。柳慧瞥了他一眼，又把话头转向傅景明，一句接一句，不给插话的缝。沈惊澜退到窗边站着，翻开手里的病历册，像是在看东西，其实在听。
傅景明耐着性子沟通，一条条把服药情况问清楚，但是对方一口咬定就是中药导致胃病，不肯听任何解释。双方话不投机，柳慧撂下狠话，摔门而去。傅景明坐在会议室里，揉了揉眉心，半天没说话。纠纷很快转到医务处，周斌头又大了一圈。程晓过来调取中医科的病历、处方存档。
“处方药性看着很平和，按理不至于造成胃糜烂。”程晓看完卷宗，低声跟周斌说道。
周斌叹气：“患者一口咬定是中药的锅，这种医疗纠纷最难处理。”他翻了翻卷宗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先把证据链理清楚再说。”程晓应了一声，把处方复印件归档，心里却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她回到工位，又把那份胃镜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。报告上的诊断写得清楚，可附带的几张镜下照片里，有几处黏膜发暗、边缘收拢，看着像旧伤。她看了两遍，把照片放回信封里，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疑点。
消息很快传到副院长耿丽蓉耳朵里。她眼中闪过一丝机会。眼下顾明山即将退休，中医科的妇产科试点本就让她颇为忌惮，如果这起中药致胃糜烂的投诉发酵，正好可以打击中医科的口碑。她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，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，随即恢复如常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叫来秘书，不动声色地交代了几句，无非是让医务处“该查的查清楚，该上报的上报”。
耿丽蓉私下给医务处打招呼，要求医务处高度重视，启动院内医疗不良事件调查流程。措辞冠冕堂皇，什么保障患者权益、什么规范用药安全，一句句都挑不出毛病，可放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明眼人都看得出醉翁之意。调查通知直接下达到中医科。傅景明又气又无奈，明明方子配伍稳妥，现在却要接受院内调查。
回到科室，傅景明面色凝重：“现在启动院内不良事件调查。处方、病历、药房的抓药记录全部要上交核查。”他把医务处下发的通知念了一遍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。科室里一时安静下来，没人说话。
沈惊澜翻阅全部资料，缓缓开口：“单纯凭借现有材料无法断定因果。有一个疑点，柳慧的胃镜报告上面，胃糜烂并非急性新发，有一部分是陈旧病灶痕迹。说明胃部损伤有可能早就存在。”他把报告翻到那一页，指尖点在照片上，“这几处疤痕边缘规整，颜色发暗，不像是半个月内形成的。”他又翻了翻药房留存的底方，“而且上次开的方子里，没有一味药是峻猛伤胃的，柴胡、白芍、川芎，全是平肝柔肝的药。”
“但是患者完全不承认之前有胃病病史。”傅景明苦笑，“她一口咬定吃中药之后才出问题。”
沈惊澜思索片刻：“可以去药房调取她的购药记录，同时联系消化科，仔细核对她的全部就诊档案。看看在来我们中医科之前，有没有胃部相关就诊记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查得到，这盆脏水就泼不到中医科头上。”傅景明听着，原本紧锁的眉头松了松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明天一早就跟医务处说，让他们照这个思路查。”他想了想又说，“我亲自去，别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走过场。”沈惊澜应了一声，把那份胃镜报告又看了一遍，才轻轻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