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力重重之下，中医科门诊照常开门。沈惊澜拿到执业医师证之后，院里给他安排了独立诊室。
从回春阁的家学，到两世积累的医毒道统，终于可以不受束缚地独自望闻问切、开具处方、动手针灸。
诊室门牌上“沈惊澜”三个字，是他自己擦了三遍才挂上去的。正式坐诊头一天，傅景明过来转了一圈，把桌上的排班表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，说了句“往后就看你的了”。
不少之前经他辅助调理过的病人，听说他可以独立坐诊，专门点名过来找他看病。这天上午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，强直性脊柱炎多年。脊背僵硬，腰骶持续疼痛，脊柱逐步强直变形，弯腰转体都困难。常年吃抗炎止痛的西药，胃被药物损伤，已经不能继续长期服用。多方求治，收效甚微。
患者面色晦暗，腰背佝偻。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。舌质暗紫，舌苔厚腻，脉象沉迟涩滞。他搭完脉，又让病人慢慢弯了两次腰，看脊柱活动的幅度，眉头微微收紧。病人小心翼翼地做完动作，扶着桌沿站定，苦笑了一声：“大夫，这毛病拖了十几年，我早就当它没法治了，是我儿子非让我再来试试。”
“此为骨痹。寒湿深侵督脉，瘀血胶结，肾精耗损。”沈惊澜缓缓分析，“病位根源在督脉与肾。普通局部取穴，治标不治本。”
常规治疗强直性脊柱炎，大多选取腰骶局部穴位。沈惊澜拟定方案：重取大椎、命门、腰阳关，通调督脉一身之阳；搭配太溪补肾固本；膈俞、血海破久积瘀血；再配伍下肢远端穴位。汤药以益肾强督、活血散寒为主。整套思路标本兼顾。
行针完毕，病人试着活动腰背，僵硬紧绷感得到明显松解。他扶着腰，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，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惊讶。他来回转了两次，又弯腰试了试，嘴里“咦”了一声：“这么些年，头一回扎完针就觉得松快。”
“脊背这块板着的感觉松快不少。”病人脸上露出惊异。他活了五十多年，头一回觉得腰背能这么轻快地转过来。
沈惊澜叮嘱：“此病缠绵顽固，非一朝一夕之功。需要按疗程坚持针灸汤药，同时配合适度的功能锻炼。忌寒凉，忌劳累。”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药要按时吃，针要按时扎，别自己觉得好点了就停了。”病人连声称是，又问了几个忌口的问题，才千恩万谢地出去。
一周之后，那位强直性脊柱炎的患者又来了。这一次他进门时，脊背比上回直了一些，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不少。他坐在诊台前，主动说：“沈大夫，上回扎完针回去，我连着三天都睡得不错，腰也不像以前那样绷得死紧。”
沈惊澜给他复诊，又调了调方子，叮嘱继续按疗程来。下一次来的时候，那患者居然是自己骑电动车来的，下车时扶着车把站直了腰，冲诊室喊了一声：“沈大夫，我这腰，今天能直起来了！”走廊里的病人闻言都转头看他。有人认出他来，低声说：“这不是上回让儿子架着来的那位吗？”那患者也不恼，笑呵呵地回了一句：“架着来的，自己走的，这就是中医。”患者走时，回头朝诊室点了点头，像是认准了这个地方。这病急不来，他心里清楚，病人也清楚。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，可那份信任，就在一来一回的问诊里扎下了根。
送走这位病人，接连又接诊数位慢性病患。一上午忙下来，诊室外面排队的病人络绎不绝。
护士小吴在走廊里喊号，嗓子都哑了。沈惊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，一个接一个地看。
中午食堂开饭的铃声响过两遍，他诊室里还坐着两位病人。等诊室彻底安静下来，小吴端着饭盒进来，搁在他桌上，又替他倒了杯水：“沈大夫，再忙也得吃饭。你上午这号排的，我看得替你喊哑嗓子。”沈惊澜道了谢，拿起筷子，两口饭就着一口水，三口两口吃完，又翻开了下午的预约本。他的口碑开始在病患之间口口相传，走廊里偶尔能听见病人小声议论：“那位沈大夫，针下得准，话也说得细。”
隔壁诊室，傅景明看在眼里，既欣慰又忧心。病人多是好事，可院里定下来的营收指标，如同大山压在头顶。沈惊澜诊疗用药精炼，不开大堆贵重中成药，不靠堆砌理疗项目，疗效虽好，但单个病人产生的营收并不高。
午休办公室，傅景明跟沈惊澜坦言自己的顾虑：“你的疗效没得说，病人口碑越来越好。可按照现在的考核统计方式，我们这种简方轻治，对完成营收指标并不占优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隔壁内科一个感冒病人，又是输液又是检查，单子一张接一张。咱们这儿，一个疗程的药钱，抵不上人家一个检查费。”
沈惊澜道：“如果为了冲指标就给不需要的病人堆砌药物项目，短期数字好看，长久会透支患者信任。我们可以靠疗效吸引更多病患，用门诊人次总量来弥补单客营收偏低。”
道理是这么说，可院里给的指标涨幅很大，挑战依旧严峻。下班回春阁，晚饭过后，后院打坐。今夜月华皎洁。沈惊澜盘膝而坐，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。丹田之内那一缕长久温养的气息，缓缓汇聚、凝结。气流顺着经脉周天流转，玉枕穴往日的刺痛彻底消失。嗡的一声，一股微弱但是完整的内气，真正在丹田成型。
聚气入门！沈惊澜缓缓睁开双眼，长长吐出一道半尺有余的白色气息，白雾在空中缓缓散开。
气息在体内走了两个来回，比白天在医院里试的时候更稳。他忽然想到，前世宗门里的师叔常说，医武同源，气是药引。
如今这口气终于练了出来，配药、行针、辨毒，都能多一分底气。他压下心里那点高兴，又运了一轮，直到气息完全平稳，才起身。
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，历经无数日夜炼体养脉，修补魂魄穿越带来的经脉暗伤，今天终于真正踏入聚气一重境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掌心的温热比往日更真切。这一缕气息，是从这具凡俗躯壳里一点点养出来的，没有捷径，全靠日夜苦功。
虽然修为还尚浅，远远比不上前世万毒宗主的巅峰实力，但是他终于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内息。沈松年站在廊下望着孙儿，眼中泛起一丝感慨。这个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，吃了多少苦，他最清楚。
“总算踏过这道门槛。切记如今是现世人间，内气用于辅助医道，切莫逞凶斗狠。”
“孙儿谨记爷爷教诲。”沈惊澜站起身，浑身筋骨一阵轻快，肉身感知、五感都比往日更加敏锐。夜风拂过衣角，他站在院子里，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完完整整是自己的。他试着把内气引到指尖，指腹微微发热，又在掌间转了一圈，收放之间比从前自如了许多。
这一缕气，前世在他体内奔涌如江河，如今却细得像一条小溪。他不急，溪水再细，源头活了，总有汇成江河的一天。
沈松年没有立刻回屋，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孙儿的背影，心里那块石头，总算落了地。
这一夜，回春阁后院很安静。檐下的风铃被夜风拨动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沈惊澜没有立刻睡下，又把白天接诊的几张处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疏漏，才熄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