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工人老周被工友搀扶着,一瘸一拐走进中医科诊室,脸色痛苦不堪,腰根本直不起来。他一进门就说,沈医师,腰又疼得厉害,整条腿扯着痛。沈惊澜说,先别急,躺下,我看看。他扶着老周慢慢躺在诊床上,从腰到腿,一节一节按着查。老周疼得直吸气,说,就这,就这,一按就疼。沈惊澜的指尖在他腰侧停住,说,这里,是旧伤的位置。
沈惊澜立刻给他检查。急性腰扭伤,旧的腰椎间盘突出再度加重。他眉头微微一皱,说,之前反复叮嘱过,症状缓解之后不可立刻干重体力活。老周脸上露出几分躲闪,说,我以为好利索了,想着出来多挣点钱,就去干活。沈惊澜说,你的情况,比上回重。这回要是不养好,落下病根,往后更麻烦。老周说,我知道了。沈惊澜说,你今天先别乱动,我安排你先做个复查。老周说,行,听你的。复查结果出来,片子上的突出比上次更明显。沈惊澜说,这回,无论如何要卧床养足一个月。老周点头。
完善腰椎影像学复查,对比之前的片子,椎间盘突出程度较之前加重。重新拟定方案:卧床休养,针灸通络止痛,汤药舒筋活血。反复告诫,此次必须严格规避重体力劳作。老周说,沈大夫,我这活计,不干活就没饭吃。沈惊澜说,饭要一口一口吃,腰也要一天一天养。老周说,那我要养多久。沈惊澜说,至少一个月,别碰重活。老周听了,没接话,眉头拧着。沈惊澜说,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腰养好,别的先别想。老周说,行,我先把腰养好。沈惊澜说,这段时间,你就在家躺着,别下地乱走。老周说,躺不住,躺着心慌。
可老周心里生出别的念头。他干活受伤,包工头不愿意承担工伤相关费用,他便动了歪心思,打算把全部责任推到中医科的治疗头上,认定是之前针灸没有把病彻底治好,才导致现在干活一用力就复发。
几天之后,老周伤势稍稍缓解,直接来到医务处递交投诉。沈惊澜把病历翻到记录那几页,说,每一次来,医嘱都写得很清楚。他顿了顿,又说,可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沈惊澜合上病历,说,该做的我们都做了,剩下的,看医务处怎么查。
傅景明说,查就查,咱不怕查。沈惊澜说,你不用担心,该说的我们都说了,有记录在。傅景明说,就怕他胡搅蛮缠。沈惊澜说,他投诉,是他的权利。咱们把证据摆出来,谁对谁错,一目了然。傅景明说,他要是真闹到医务处,咱们也不怕。沈惊澜说,不怕,有记录在。沈惊澜说,先不要声张,等医务处的通知。傅景明说,知道,先稳住。
投诉内容:二院中医科沈惊澜针灸治疗不彻底,导致病情复发加重,要求医院赔偿误工费、检查费各类损失。医务处现在是吕浩分管。接到这份投诉,吕浩眼睛一亮。之前督导组检查中医科得到上级的肯定,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闷气,现在送上门一桩投诉,正好可以拿来敲打中医科。
尽管病历、就诊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多次叮嘱禁止重体力劳动,患者自行负重劳作诱发复发,可吕浩依旧立刻启动正式投诉调查程序。通知下达到中医科。傅景明拿到通知,又气又无奈,说,明明是病人不听医嘱干重活诱发旧伤复发,反倒来投诉我们。傅景明说,这话我憋了一天了。沈惊澜说,憋着也解决不了问题,按流程走就是。傅景明说,医务处那边,怕不是又冲着咱们来的。沈惊澜说,冲谁来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们站得住。傅景明说,查吧,查清楚了,正好证明咱们清白。沈惊澜说,就是这个理。沈惊澜说,老周那边,你别跟他硬顶。傅景明说,我知道,跟他讲道理。傅景明说,那咱们该准备的材料,也都备着。沈惊澜说,备着,一天不查,也一天不松。
沈惊澜神色平静,说,病历、沟通记录全部完整留存,诊室监控录音也都有。按流程配合调查即可。科室把全套病历、复诊记录、每次的医嘱告知记录,全部整理提交医务处调查组。护士把材料送过去的时候,回头说,医务处那边,问得很细。沈惊澜说,让他们问,咱们有东西可答。沈惊澜说,护士长,你把监控那段,标记出来,存在U盘里,备份一份。护士长说,好。调查组的人说,行,材料我们收下了,有需要再找你们。傅景明说,随时配合。傅景明说,调查组要是传咱们去问话,谁去。沈惊澜说,我去,病历是我写的。傅景明说,要是医务处那边再施压,你就来找我。沈惊澜说,谢谢傅主任。
吕浩主持调查组,表面按规章办事,私下却希望能够找到可以抓住中医科的漏洞。可证据清清楚楚,每一次就诊都明确告知避免重体力劳动,监控录音也记录下反复叮嘱的对话,事实一目了然。几番核查,调查报告得出结论:投诉理由不成立。患者自身过早从事重体力劳动诱发旧疾复发,医疗机构无过错。调查组的人问,最后一次复诊,医嘱里写没写禁止负重。护士把记录页翻出来,说,写了,白纸黑字。傅景明说,调查组来的时候,咱们把监控放给他们看。沈惊澜说,好,该看的都让他们看。沈惊澜说,证据链齐了,他投诉到哪都不怕。傅景明说,对,理直气壮。
调查报告白纸黑字。吕浩纵然不甘心,也没办法强行罗织责任。投诉被驳回。老周看到调查结果,不肯善罢甘休,私下四处散播言论,说医院官官相护、包庇医师,还打算把事情捅到网络平台。老周走出医务处的时候,脸色阴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,掏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
老周挂了电话,又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才钻进车里。
傅景明说,医务处那边,通知调查组下来了吗。沈惊澜说,下来了,在查。傅景明说,医务处那边,问话的人是谁。沈惊澜说,是调查组的人,态度还算客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