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导检查告一段落，科室重新回归日常门诊节奏。寒冬未过，风湿骨病的就诊高峰还没有褪去。这天上午来了一位特殊女患者，四十五岁，多年类风湿，长期多方治疗，病情时好时坏。此次就诊，不单单关节肿痛，还伴随长期低热、手心脚心灼热。
沈惊澜望闻问切。患者关节肿痛、低热，舌红少苔，脉象细数。他说，尪痹日久，不仅仅是寒湿瘀血郁而化热，肝肾阴液也耗伤，是寒热错杂之证。不能一味温阳散寒，还要兼顾养阴清郁热。傅景明点头，说，尪痹发展到后期，不少病人会出现寒热错杂，最考验医者的配伍分寸，偏温则热势更盛，偏凉又会加重筋骨冷痛。他一边说，一边在纸上把寒热两条路标出来，说，你看，这一路是温，这一路是清，两路都得走，就看走多走少。傅景明说，你这话，说到根子上了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寒热错杂的病，最怕的就是一方走到底。傅景明说，这一例，我得在旁边看你怎么调。沈惊澜说，好，您看。沈惊澜说，病人身上寒热交争，脉象也跟着变，您看我这一路调下来，是不是这个理。傅景明点头，说，是。傅景明说，这种病人，最忌急于求成。沈惊澜说，是，寒热两边，都得慢慢试探着走。沈惊澜说，这一例治下来，我自己的体会也深了一层。傅景明说，好，多积累。
拟定方案，温通督脉、散寒化瘀的同时，配伍滋养肝肾阴液、清解经络郁热。毫针刺入，二重内气缓缓辅助针效，汤药寒热并用，小心权衡配比。针灸结束，病人自觉关节灼热胀痛减轻不少，说，身上一阵阵低烧烘热的感觉，轻下去了。叮嘱按时服药、定期复诊。病人说，大夫，我这低烧都烧了半年了，今天这针下去，心里清爽多了。沈惊澜说，郁热清开了，烧自然就退了。沈惊澜说，低热退了，关节的灼热感也会跟着轻。后面再看脉象，一步步调。
送走病人，忙完上午门诊。午休，沈惊澜手机响起，是苏茉打来的电话。苏茉说，中医科忙不忙？我们妇产科有个老病人，产后多年遗留周身痹痛，最近寒潮降温，浑身关节疼得厉害，想过来找你复诊。沈惊澜说，可以让她直接来中医科挂号即可。苏茉在电话那头笑，说，好，那我让她直接过去。挂了电话，沈惊澜把病历合上，接着叫下一位。沈惊澜说，苏医生，你那边要是有类似的老病人，也一并介绍过来。苏茉说，行，我留个心。沈惊澜说，她要是来了，你跟我说一声。苏茉说，好，我发消息给你。沈惊澜说，留一份病历的电子档，回头随访用。程晓说，好，我来弄。
挂掉电话，继续处理下午的病患。下班回春阁。晚饭之后后院炼体打坐，神魂深处的桎梏又有一丝松动。这些日子看多了人间病痛悲欢，心境越发沉稳，潜移默化滋养神魂。只是距离冲破那层来自雷劫穿越的深层壁垒，依旧尚有距离。他想着那位产后痹痛的患者，在病案里多记了几笔，才合上本子。窗外天色渐暗，他起身，准备下班。他走出门诊楼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街灯亮起来，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，往公交站走。沈惊澜说，苏茉那边的病人，你让她周一过来，我给她留个时间。程晓说，好，我转告她。他走出院门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亮着的灯，才往公交站走去。
沈松年站在廊下，看着打坐完毕站起身的孙儿，说，心境的打磨，有时候比筋骨皮肉的修炼更加要紧。沈惊澜说，孙儿明白。沈惊澜说，修炼是一条路，行医也是一条路。两条路，他都走得稳当。沈松年说，医路和修路，其实是一个道理，一步一步来，急不得。沈惊澜说，孙儿记住了。沈惊澜说，这样看来，行医的路，比我预想的要长。沈松年说，长路才走得远。沈松年说，你这几个月，变化不小。沈惊澜说，天天看病人，多少会变。
第二天，二院。苏茉介绍的那位产后痹痛女患者如约前来就诊。寒冬降温，周身关节冷痛，畏风怕冷。
沈惊澜辨证：产后气血大亏为本，风寒湿邪留滞经络。温养气血、通络除痹。取穴关元、足三里、血海、风市，针药并施。
几次复诊调理，患者周身冷痛畏风的症状逐步缓解。病人说，沈大夫，我生完孩子这几年，一到冬天就浑身疼，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。沈惊澜说，产后亏虚，最怕拖着。沈惊澜说，回春阁周末也坐诊，你要是方便，周末来也行。
病人说，那我周末来。病人问，沈大夫，我这种情况，要不要忌口。
沈惊澜说，少碰生冷，少碰寒凉，别的照常。病人说，那我下周再来。沈惊澜说，好，下周见。病人说，沈大夫，那周末我带孩子一起过去，顺便让您看看孩子的手。沈惊澜说，行，一起过来。病人说，沈大夫，那我周末带孩子去，您给看看。沈惊澜说，好，来了我安排。沈惊澜说，你回去按时服药，关节别受凉。病人说，好，我记着了。
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。谁也没有预料到，一场潜藏的医患危机正在悄然酝酿。之前有一名男性腰痛患者，在中医科多次针灸调理，腰椎间盘突出的疼痛已经大为缓解。患者是做装修的体力劳动者，症状好转之后便立刻回去干重活。沈惊澜反复叮嘱不可过早负重劳累，注意休养，可病人并未放在心上。没过多久，男子搬运重物，腰部再次严重扭伤，旧伤急性复发，腰腿放射性疼痛比之前还要剧烈。
沈惊澜心里记着这个事，想着下次复诊的时候，再提醒他两句。可还没等他再见到人，电话就先来了。
沈惊澜把老周的病历又翻了一遍，确认每一次复诊的医嘱都写清楚了，才合上。他没想到，这份病历，几天后会派上那样的用场。他心里隐隐觉得，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果然，几天后，麻烦找上门来。他想，老周这个人，性子急，挣钱心切。下次复诊，得多叮嘱几句。可这些叮嘱，终究没能说出口。这份预感，后来果然应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