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九牧坐在回春阁堂屋，缓缓讲述自己的下乡见闻。
滨江周边郊县散落着不少民间游医，其中一部分家传虫药确有独到的治病本事；可也有一部分人，拿着似是而非的残缺手抄本，照搬虫药方子，不顾剂量、辨证，胡乱给人开毒虫类药材，已经出现好几例服药之后中毒的事件。他说，有老百姓图便宜，找民间游医治顽痹、老腰腿痛，服用未经规范炮制的虫类药，出现肝肾损伤。很多普通老百姓分不清好坏，被所谓偏方迷惑。
他说着，叹了口气，说，有些游医我上门劝过，人家不听，反说我是来抢生意的。
沈惊澜说，劝不动，就只能靠出事了之后，多提醒一句是一句。谷九牧说，我年轻时候也信偏方，后来栽过跟头，才明白这行的深浅。他顿了顿，说，如今见了这许多事，越发觉得，行医先得正心。
沈惊澜给谷九牧续了杯茶，说，你说的这个情况，韩沧案之后我就预料到了。抄本散出去容易，收回来难。谷九牧说，晚辈想着，回头写一份辨虫、用虫的注意条目，印出来，给各村卫生室发一份，多少能挡一挡。沈惊澜说，这事好，回头我帮你把关。谷九牧说，晚辈走的地方越多，越觉得，这行当里，真本事的少，招摇撞骗的多。沈惊澜说，所以更要有人把正路立起来。
沈惊澜听完，心中了然。
韩沧虽然入狱，但是散落民间的残缺虫医抄本还在流传，难免会生出新的祸端。他缓缓说道，虫药本身可以救人，但是炮制、配伍、剂量、辨证缺一不可。脱离辨证，盲目用猛药毒虫，便是祸根。
沈松年捻着胡须，说，回春阁也用虫类入药，但是每一味药材都严格遵照古法炮制，把控剂量。民间很多游医只求见效快，不顾毒性隐患。谷九牧点头，说，沈先生这话，说到根子上了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晚辈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，越发觉得，规矩比本事要紧。沈松年说，虫药这东西，炮制少一道火候，药性就变了；配错一味，救人的药就成了害人的毒。他把手抄本又翻开一页，指着上面一行字，说，你看，这一条，就是古人的教训。沈惊澜说，虫医这一脉，救人的本事要传下去，害人的门道也得堵死。谷九牧说，是，晚辈回去，也会把这条规矩讲给后辈听。沈松年说，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，到了咱们手里，既要守得住，也要用得正。沈惊澜点头，说，是。沈惊澜说，这句话，得一代一代往下传。
三人交谈许久，谷九牧告辞离开。隔日，二院。中医科门诊接收了一名转过来的病患，正是周边郊县过来的。
病人类风湿多年，听信民间游医偏方，服用大剂量未经规范炮制的虫类药，关节疼痛短期好像减轻，但是很快浑身乏力、食欲大减，复查肝功能，已经出现药物性肝损伤。病人面色蜡黄，满脸懊悔，说，那个游医说这个方子治风湿特效，谁知道吃成这样。病人说着，把一沓检查单递过来，说，这是我在县医院查的，医生说肝伤了，让我赶紧来大医院。沈惊澜接过单子，一张一张翻完。病人说，那游医拍着胸脯保证，说吃一个月保管见效，谁知道是拿我的肝换的。沈惊澜说，先住下来，别急着想那些了，身体要紧。沈惊澜说，你这个肝损伤，来得急，好在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先住院，把指标稳住。病人连声道谢，眼圈都红了。沈惊澜看了化验单，转氨酶高得厉害，说，先住下，我让护士给你办手续。他转头又吩咐了护士几句。
沈惊澜望闻问切，当下首要的不是治痹症，而是先保肝解毒、顾护正气，等肝功能逐步恢复之后，再慢慢调治尪痹顽疾。拟定汤药，保肝解毒、健脾，暂缓峻猛虫类药物。他仔细叮嘱病人，偏方不可盲目轻信。虫类药必须经过规范炮制、辨证配伍，不是人人都适合。病人问，那我那风湿，还能治吗。沈惊澜说，能治，先把肝养回来，再慢慢调。病要一步步治，急不得。他给病人开完方，又交代了几句忌口，才让护士带病人去办手续。回到诊室，他坐下，在笔记本上把这一例记了下来，备注了一句：虫药滥用，可入科普警示。病人问，那我这药，要吃到什么时候。沈惊澜说，先把肝指标降下来，再考虑调风湿的事。一步一步来，不急。写完之后，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凡民间偏方，来源不明者，一律不得轻信。写完，他才把本子合上。护士过来提醒，说，沈大夫，下一位病人到了。沈惊澜说，好，让他进来。
这件事让沈惊澜想起谷九牧说的情况。民间游医滥用虫药，已经实实在在造成伤害。他心中思索，若是有机会，可以把虫药使用的风险提示融入科普之中，提醒普通民众。
忙完白天门诊，晚上傅景明召集科室小会。社区流感义诊接近尾声，但是院里又传来消息，马上就要迎来年末全院大考核。虽然卫健委指导意见已经调整了中医科考核导向，不再唯营收论，但是年末的综合考评依旧十分重要。
耿丽蓉、吕浩手中，依旧掌握考评打分的权力。傅景明神色凝重，说，年末综合考评，我们尽量把门诊人次、病患满意度、适宜技术开展各项指标做实，尽量不要留下可以被抓住的把柄。散会的时候，已经过了晚上八点。傅景明拍了拍沈惊澜的肩，说，辛苦你了。
沈惊澜说，都是分内的事。回家的路上，他把这事跟沈松年讲了。沈松年说，你惦记的那件事，回头要是能写进科普里，提醒的人就多一分。沈惊澜说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那天晚上，他把科普手册里关于虫药的那一节又翻出来，琢磨着怎么补一段警示，想着想着，夜就深了。
傅景明说，年末考评的事，大家心里都有数，尽力而为就行。沈惊澜说，是，把该做的做扎实，别的不用多想。傅景明说，行，那就先这样。散会的时候，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