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,二院中医科。门诊依旧被大量风湿骨病病患填满。忙完上午诊疗,沈惊澜利用午休时间,草拟了一份民间虫药偏方风险科普文稿。把虫类药材的疗效、炮制的必要性、盲目服用偏方的危害,写得通俗直白,避开晦涩的专业术语,适合普通老百姓阅读。他写稿的时候,程晓路过看了一眼,说,沈哥,你这稿子写得明白,我一个外行都看懂了。沈惊澜说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沈惊澜说,单页的标题,就用一个大问号:偏方真的能治大病吗。程晓说,这标题抓人。
写完初稿,拿给傅景明过目。傅景明看完,点了点头,说,内容写得很实在。但是想要借助二院官方渠道对外发布科普,要经过医务处审核,也就是吕浩那一关。沈惊澜心中了然。吕浩本就对中医科心存芥蒂,这份科普文稿想要走院内官方渠道对外推送,大概率会遭遇阻碍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傅景明把科普文稿递交医务处。傅景明把文稿翻了一遍,说,语气上也注意点,别太冲。沈惊澜说,我改。傅景明说,你要有个心理准备,医务处那边,未必痛快放行。沈惊澜说,我知道,先交了再说。傅景明说,医务处那关,能过就过,过不了,咱也不亏。沈惊澜说,是这个理。
果不其然。没过多久,文稿被退了回来。吕浩给出的批复理由:文稿涉及民间游医、偏方中毒,容易引发大众对中医药整体的负面联想,院内官方平台不宜发布此类内容。傅景明拿着退回的打印稿,苦笑摇头,说,又被挡回来了。沈惊澜拿过退回的文稿,翻了一遍,说,理由归理由,事情还得做。傅景明说,那就按你说的,走别的路子。傅景明说,退稿的理由,你也看到了。沈惊澜说,看到了,无非是怕担责任。沈惊澜说,先放着吧,等风头过去,或许还有转机。傅景明说,也只能这样。
沈惊澜思索片刻,说,官方渠道走不通,也不是全无办法。回春阁的线上自媒体账号可以发布;另外我们可以打印纸质宣传单页,周末回春阁坐诊的时候,给前来就诊的病患;也可以和谷九牧沟通,他下乡行医走访,也帮忙分发一部分。这条路虽然传播范围有限,但至少可以实实在在触达一部分老百姓。程晓说,沈哥,排版的事交给我,我做几版样张,你挑一版。沈惊澜说,行,你做主,看着顺眼就行。沈惊澜说,单页的底色,用暖色调,看着亲切些。程晓说,行,我记下了。程晓说,沈哥,样张我排好了,三种底色,你看哪种好。沈惊澜说,就暖黄的那版。程晓说,单页印好了,我去取。沈惊澜说,好,取回来先放科室,下班我带回去。
于是修改文稿、排版、联系印刷,印制一批彩色科普宣传单页。下午门诊,接收了一位从郊县转过来的中毒轻症患者。正是服用民间游医虫药偏方,出现恶心、转氨酶升高。患者面色萎黄,浑身乏力,满脸懊悔,说,听别人说这个偏方专治老风湿,谁知道吃成这样。病人坐下来,把化验单递过来,说,大夫,我这是不是中毒了。沈惊澜说,是药毒伤了肝脾,好在发现得早。沈惊澜说,这个偏方,是虫药直接内服,炮制都没做,毒性全留着。他一边说,一边在化验单上圈了几个指标,说,你看,这几个数,都超了。病人说,那游医说,这个方子祖传三代,专治风湿。沈惊澜说,祖传三代,也架不住炮制都没做。
沈惊澜辨证,虫药药毒损伤肝脾,治法健脾保肝、解毒和胃,汤药缓缓调治,不使用猛药。几轮服药调理,患者恶心乏力的症状逐步消退,肝功能指标慢慢回落。病人临走的时候,沈惊澜又叮嘱了一句,说,以后那些来路不明的偏方,千万别碰了。病人点头,说,记下了。沈惊澜说,你这情况,先住院观察几天,把转氨酶稳住再说。病人说,好,我听您的。病人说,大夫,我这肝,还能养回来吗。沈惊澜说,能,年轻,底子还在。病人说,大夫,那我出院以后,还要不要忌口。沈惊澜说,清淡饮食,酒先别碰。
下班回春阁。谷九牧应邀登门,他刚从郊县配合公安、市监做完笔录回来。他说,那些游医手上的抄本,有一部分确实是韩沧当年流落出去的残页,还有不少人互相传抄的时候,肆意篡改配伍剂量,乱写错漏百出。很多人只看到虫药可以治顽痹,完全忽略毒性,炮制步骤直接省略,拿来就给病人服用,不出事才怪。谷九牧说,传抄的人,图省事,把炮制那一步全省了。沈惊澜说,省一步,就是拿人命开玩笑。谷九牧说,我还听说,有几个游医,手里抄本互相抄,抄得字都认不出了,还照样给人开方。沈惊澜说,这比韩沧还离谱。谷九牧说,沈先生,回头我把那些抄本拍几张照片,发给你看看。沈惊澜说,好,发过来。谷九牧说,我那边有几个村,村口都贴了告示。沈惊澜说,好,能多贴一处是一处。谷九牧说,那单页,我今晚先拿五十份,明早就发。沈惊澜说,行,够不够再说。
沈惊澜把印刷好的科普单页拿出来,分一部分给谷九牧,说,你下乡走访,可以帮忙分发,多提醒当地百姓。谷九牧郑重收起一摞宣传单页,说,我会尽量多传递给乡亲。谷九牧说,沈先生这份心,乡亲们会记着的。沈惊澜说,举手之劳,能拦一个是一个。沈惊澜说,单页印出来,你先给我一沓,周末回春阁发。谷九牧说,我那份,我自己带。
夜里后院打坐。内气平稳循环流转。神魂深处那道旧伤桎梏,在日复一日接触世间病痛悲欢的过程里,又有一丝微弱的松动。他收功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。窗外风声渐紧,他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躺下。他躺下,又想起郊县那几个肝损伤的病人,琢磨着他们的用药,想了很久才睡着。他想着,这科普的事,急不来,但也不能停。一夜无话。他想着,等周末坐诊,看看单页发出去的反应,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。他想着,等单页铺开了,回春阁的账号也发一篇,线上线下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