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伊始,风雪尚未散尽。滨江城漫天残雪,街巷屋檐堆着皑皑白色。过完元旦假期,二院全面恢复正常诊疗。
隆冬酷寒,湿气侵骨,风湿痹痛类的病患迎来就诊高峰。挂号窗口前,人挤人。收费处的喇叭喊着号,药房窗口排着取药的队。
整个门诊楼,比年前热闹得多。诊室的暖气开得很足,可老人一坐下,还是不住地搓手。沈惊澜把热水杯递过去,说,先喝口热水,暖暖手。
中医科诊室门外,一早就排起长长的队伍。尪痹、膝骨关节炎、颈腰椎顽疾的病患接踵而至,很多老人一到寒冬,周身关节便冷痛僵硬,屈伸不利。
傅景明一早来到科室,看着长长的候诊队伍,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,每年一到深冬,就是骨病接诊高峰。护士站的叫号声此起彼伏,走廊里的座椅坐满了人。有老人拄着拐杖,有家属拎着片子袋,都等着叫到自己。
沈惊澜换上白大褂,坐进自己的诊室。第一位就诊的是位老年男性,七十多岁,类风湿尪痹多年,双手关节变形,腰背僵痛,遇寒加重,夜里常常痛得难以安睡。长期服用抗炎止痛药,胃已经被药物损伤,不敢继续久服。
沈惊澜说:“先把手伸过来。”
老人颤巍巍伸出手,腕上的皮肤又薄又凉。他搭上脉,静静诊了一会儿。
老人絮叨着,说,前几年还能下地干点活,这两年,手也弯了,腰也直不起来了。沈惊澜说,能治,慢慢来。沈惊澜说,这个病人,你要重点看。他是典型的督脉亏虚,治起来最见功夫。年轻医师说,老师,督脉亏虚的病人,一般多久能见轻。沈惊澜说,看底子,底子好的,两三周就见轻。
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,脉象沉迟涩弱。
他心里有了数,说,督脉亏虚,肝肾为本,寒湿瘀血胶结筋骨。寒冬外寒引动内寒,所以症状爆发加重。取穴重取大椎、命门,温通督阳,搭配太溪培补肝肾,血海、膈俞散久积瘀血,局部穴位轻刺不猛攻。毫针落下,聚气二重的内气顺着针身,缓缓渗入经络。他一边说,一边在病历上写方子,药名、剂量、服法,一样不落。
老人坐在对面,看着这位年轻大夫笔下的字,说,沈大夫,我这腿疼了十来年了,今年冬天格外厉害。沈惊澜一边听,一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,静心体会脉象的沉浮迟数。老人也不催,就那么安静坐着,等着他把脉号完。针还没下,老人先松了口气,说,沈大夫,听你这么一说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沈惊澜说,踏实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
针灸完毕,老人试着活动手指,腰背紧绷冷痛的感觉松解了大半。汤药益肾强督、散寒化瘀,沈惊澜又叮嘱老人冬日做好关节防寒保暖。送走老人,病患源源不断涌入诊室,一上午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老人站起来,试着走了两步,说,哎,这腰轻快多了。沈惊澜说,回去按方吃药,下周再来一趟。护士探进头来,说,沈大夫,下一位病人到了。沈惊澜应了一声,把老人的病历归档,才叫下一位。沈惊澜说,你回去先热敷几天,药按时吃。老人说,行,我记下了。
午休办公室。科室众人一边吃盒饭,一边闲谈新年院内的局势。去年年末考评,中医科定格合格,耿丽蓉、吕浩依旧手握大权,明面上不再刻意制造硬性刁难,但隐形束缚依旧无处不在。年轻医师一边扒饭,面露无奈,说,新的一年,也不知道还会冒出多少任务下来。沈惊澜说,兵来将挡,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好。年轻医师说,沈老师,听说市里还要组织一次中医适宜技术比武,咱们科报不报。沈惊澜说,报不报,看院里安排,先把活干好。沈惊澜说,傅主任,郊县那边的事,您听说了吗。傅景明说,听说了,正要找你说这个事。
下午门诊快要过半,陆奇打来电话。他说,沈惊澜,周边两个郊县连续接到好几起群众中毒报警。不少老百姓找民间游医服用虫类偏方之后,出现恶心呕吐、肝功能损伤,已经收治入院。初步了解,那些游医手上流传着一批残缺虫医手抄本子,来源错综复杂。沈惊澜说,郊县那边,游医手里的抄本,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陆奇说,是,查出来的已经不少,源头还在追。沈惊澜说,先别慌,你把具体情况说清楚。他把手机换到耳边,一边听,一边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词。
沈惊澜眉头一皱。果然还是来了。韩沧虽然身陷牢狱,但当年流散出去的残缺抄本,依旧在民间四处流转,被一知半解的人拿来胡乱行医害人。他问,严重程度怎么样。陆奇说,有三例肝损伤比较重,好在暂时没有出现死亡病例。市场监管、公安已经介入调查,追查抄本源头与游医的踪迹。谷九牧之前跟你接触过,他也被警方请过去协助辨认抄本内容。陆奇说,你放心,这条线我跟着呢,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。沈惊澜说,好,辛苦了。
挂断电话,沈惊澜心中沉甸甸的。术本无正邪,可落在学识浅薄、唯利是图的人手里,就会化作伤人的凶器。下班之后回春阁。晚饭饭桌上,沈惊澜把郊县游医虫药中毒的事情告知沈松年。
沈松年说:“这案子,牵涉的人多,不是一朝一夕能了的。”
沈惊澜说,是,急不得,但也不能拖着。沈惊澜说,那些抄本,我也见过,很多是半懂不懂的人抄的,抄着抄着就走了样。陆奇说,正是这样,才更要查。沈惊澜说,爷爷,我打算把这些偏方里的坑,一条一条写出来。沈松年说,好,写细一点。
沈松年放下碗筷,神色凝重,说,残缺抄本四处流散,普通人分不清利弊,只听偏方治大病的噱头,最容易上当受骗。我们应当做一份通俗易懂的科普,提醒老百姓虫药使用的风险。沈惊澜说,我也正是这么想的。沈松年说,做科普的事,宜早不宜迟。沈惊澜说,我明天就把初稿写出来。他说完,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,去后院生火。雪停了,院里的风还冷,他拢了拢衣领。
后院风雪渐停。沈惊澜炼体完毕,盘膝打坐,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。
聚气二重内气缓缓周天流转。他不再强行冲击三重境界,神魂在日复一日的接诊、阅尽人间疾苦之中,正悄无声息地慢慢滋养修复。那道来自雷劫穿越的深层桎梏,似乎又薄了一线。他打坐收功,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看那满树的雪,才回屋。沈松年说:“你那个单页的稿子,写好了先给我看看。”
沈惊澜说:“好,明天带回来给您过目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起了个早,把昨天想好的科普提纲,一条一条列在纸上,才去医院。沈惊澜说,那我连夜把稿子理一遍,明早就给您看。他转身回屋,灯亮到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