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流转，旧岁即将走到末尾。寒潮南下，一夜风雪，滨江城飘起入冬第一场大雪。二院门诊楼窗外，雪花漫天飞舞。年末的忙碌还没有落幕。
门诊病患络绎不绝，科室完成病历全面自查，文书漏洞全部补齐。年末考评结果尘埃落定，中医科定格为合格。虽无缘优秀，好歹没有被进一步打压问责。
傅景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，说，这一年，总算是要过去了。他转身，把桌上那摞年终材料理了理，放进文件柜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，门诊楼前的台阶很快白了。挂号窗口前依然排着队，护士们穿着棉衣来回奔走，搓着手里的热气。傅景明把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枯叶摘了，说，明年开春，这盆也该换土了。沈惊澜说，换吧，换完土，长势就旺了。
傅景明把科室众人召集起来，开年末小结会。他说，这一年风波不断。考核压力、新项目申报失利、各类额外任务层层加码，还遇上不少医患纠纷、网络流言。但是我们守住了行医底线，实实在在救治了大量病患，也有病案成功见刊，算是有所收获。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又说，明年依旧不会轻松，耿院长、吕副院长这边，我们依旧要处处谨慎。
科室众人默默点头。散会的时候，年轻医师说了句，明年咱们把优秀拿回来。傅景明笑了笑，说，有这心气就好。沈惊澜坐在会议室后排，听傅景明讲话，没有插话。这一年走过来，他心里自有一本账。他说，这一年，咱们中医科没有被压垮，反而把该干的事都干成了，这就是本事。众人听到这里，都点了点头。
沈惊澜说：“傅主任，这一年，您带咱们科室，辛苦了。”
傅景明听了，怔了一下，说，有你这句话，这一年没白忙。沈惊澜说，明年，咱们还是那个干法，把门诊看好看稳，别的，不去想。傅景明点头，说，对。散会之后，众人各自回到岗位，门诊照常。
沈惊澜开口，说，不管外部环境如何变幻，守住诊室，善待前来求治的每一位病人，便是我们立身根本。
散会之后，照常门诊。那例玄府闭塞无汗症的女病患，年末过来做年末复诊。经过持续数月调治，周身烘热无汗的发作已经极少出现，出汗功能大体恢复正常，睡眠情绪都趋于平稳，继续少量汤药巩固，大幅降低复诊频次。病人连连道谢，说，这大半年，真是多谢沈医师。送走病人，沈惊澜把这份完整随访病案归档，作为后续学术写作的储备素材。
下班，大雪还在落。回到回春阁，庭院地面落满一层白雪。沈松年已经把堂屋的炉火生起，屋内暖意融融。
沈松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，说，下雪了。一年匆匆而过。你从拿到执业证、进入中医科，到现在，经历几多风波。
沈惊澜拍落肩头的落雪，坐下，说，是啊，这一年，没白过。沈松年见他坐下，把炉子上煨着的热茶给他倒了一杯，说，先暖暖身子。
沈惊澜接过来，双手捧着，说，谢谢爷爷。他说着，又想起那位玄府闭塞的女患者第一次来诊时的样子，满头是汗地坐在诊室里，跟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他笑了笑，把病案封面上的日期看清楚，才放进档案柜。沈松年说，你那个无汗的病案，后面要是整理出来了，也给我看看。
沈惊澜说：“好，等整理好了，第一个拿给您过目。”
沈松年说：“你这一年来，人沉稳多了。”
沈惊澜说，经历的事情多了，人就稳了。他说着，把茶杯放下，看着窗外的雪。他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炉火映着爷孙俩的影子，在墙上轻轻地晃。他把那杯茶喝完，才起身，去后院拿药箱。
晚饭过后，后院。大雪纷飞，寒风凛冽。沈惊澜脱去外衣，先练全套万毒门桩功与古拳。
雪花落在肩头，汗水蒸腾，和落雪交融。炼体完毕，他进入廊下避风处，盘膝打坐。聚气二重的浑厚内气缓缓周天流转。
神魂深处那道来自昆仑雷劫穿越的桎梏依旧存在，他不再强行冲击三重境界，顺其自然，在行医阅世之中慢慢滋养神魂。
雪越下越大，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他打坐完毕，站起身，在雪地里走了两步，脚下咯吱作响。爷孙俩就着火炉，又聊了一会儿这一年的琐事。
沈松年说：“明年开春，院里要是还给你压活，你就往爷爷这儿来坐坐，喝口茶，缓一缓。”
沈惊澜说，好。他练完功，额头的汗在冷风里结了细霜，他随手擦了一把，进了廊下。炉火映着他的脸，暖融融的。
爷孙俩聊到夜深，炉火渐弱。沈松年说，不早了，歇了吧，明天还有病人等你。沈惊澜应了一声，起身把炉火压了压，才回屋。回屋前，他又在廊下站了站，听了一会儿雪声，才推门进去。
他心中回顾这一年种种：二院之内，人事博弈，考核枷锁；回春阁周末坐诊，民间虫医道统的良莠不齐；病案发表，却被阻拦外出学术报告；见过形形各形各色病患，见识人间悲欢离合。前世万毒崖，只有刀光血雨、宗门厮杀。现世人间，没有惊天动地的正邪大战，可职场纠葛、民生病痛，同样是一场漫长修行。
风雪拍打回春阁的金字牌匾。前路依旧尚有无数未知，来年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病患、怎样的风波在等待。但沈惊澜内心笃定。针药在手，本心不移，便可从容应对世事万千。他把这一年的经历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，忽然觉得，从前在万毒崖上求的，是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；如今在这市井里，守着这一方诊桌，同样是把日子过明白了。
他收了功，又静坐了一会儿，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很轻。
这一年，就这么过去了。明天，是新的一年。他想，这一年，该记的账都记下了。来年的路，慢慢走，稳稳走，总不会比今年差。他想，明年不管有什么风浪，诊桌还在，手还在，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