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二院中医科门诊。
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性患者,腰椎间盘突出,腰腿放射性疼痛,辗转多处治疗,时好时坏。
他坐在诊桌前,开口就说,希望几副药、几次针灸就能彻底断根。
沈惊澜客观告知,腰椎间盘突出属于器质性改变,针灸汤药可以极大缓解疼痛、改善活动能力,减轻痛苦,但做不到把已经突出的椎间盘彻底复原,很难实现完全断根、永不复发。
老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,眉头一皱,说,我打听过了,人家都说中医能治这个病,你这大夫怎么净说丧气话。
沈惊澜说,不是丧气话,是把实情告诉你,免得你抱着不切实际的盼头,耽误了正事。
老人哼了一声,说,那你说,我这腰腿疼,还能不能治。
沈惊澜说,能治。把疼痛止住,把活动能力提上来,这些都能做到。他耐心地把能治和不能治分开讲,一条一条摆给老人听。
老人听完,脸色缓了缓,虽然还是不太服气,到底没再吵。他站起来,说,那我先治着看。沈惊澜说,您放心,咱们一起想办法。
老人出了门,傅景明才说,这种病人,最是磨人。沈惊澜说,磨一磨,也就过去了。他低头把病历写完,又叫了下一位。
老人听完很不高兴,认定是医生医术不行。
他嗓门一下子大起来,说,别的地方都说可以根治,怎么到你这里就治不好?沈惊澜没有急着辩解,耐着性子跟他讲解剖结构、讲疾病现实,说,器质性的东西,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能变回去,我们能做的,是让你不疼、能活动、生活质量提上来。可老人听不进去,坚持认为中医必定可以彻底根治,当场情绪激动,在诊室里大声争执起来。傅景明把人劝到走廊里,说了半天好话,老人还是气哼哼的。
沈惊澜站在诊室门口,没有追出去,只是对傅景明说,他听不进去,说再多也没用,等气消了,自然会明白。
周围候诊的病患全都望了过来。傅景明听见动静赶过来,一同劝解,依旧消解不了老人的偏执期待。老人离开诊室的时候,扬言要去医务处投诉。果不其然,下午医务处就收到了投诉。投诉内容写的是,中医科沈惊澜夸大治疗无效,态度消极,不积极治疗病患。医务处如今由吕浩分管,接到投诉,按照流程必须启动核查。通知当天就下到了中医科。沈惊澜看着通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,该来的总会来。他把通知折好,放进抽屉,继续看下午的门诊。
傅景明哭笑不得,说,如实告知疾病预后,反倒招来投诉。沈惊澜倒是十分平静,说,我们诊室有监控,就诊记录完整。如实陈述客观病情,不是态度问题。按流程配合调查就是了。傅景明见他这副样子,说,你真沉得住气。沈惊澜说,身正不怕影子斜,他查他的,我看我的病,两不耽误。
医务处调查组来到中医科,调取诊室监控,查阅病历记录,又找了几名候诊的病患旁证核实。
监控录音清清楚楚,沈惊澜全程耐心沟通,没有一句敷衍的话,只是患者本人对治疗效果抱着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。
完整证据摆在面前,投诉内容查无实据,调查报告只能做出结论,投诉不成立。调查组走后,傅景明把结果跟科室的人一说,大家才松了口气。有人嘀咕,说,吕浩这手笔,明摆着是想给咱们上眼药。
沈惊澜听见了,没有接话。他手里正在写一份病历,笔没有停。等那人说完了,他才抬起头,说,人家做什么,是人家的事。我们把病看好,把记录写全,谁也挑不出错。他说完,又低下头,把那份病历的最后一页写完,签上名,合上。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,走廊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来。傅景明在旁边看着,说,你这份定力,我是真服。沈惊澜说,不是定力,是见得多了,就不慌了。
傅景明说,话是这么说,可该咽的气,总得咽几口。沈惊澜说,咽得下,才走得远。傅景明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,也准备下班。
投诉虽然被驳回,流程却折腾了一圈,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。
事情过后,程晓来中医科串门,私下感慨,说,现在做临床医生太难了,实话实说也会被投诉。沈惊澜淡淡说道,这便是行医路上的一部分。程晓问,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,就这么忍着?沈惊澜说,忍着,也得往前走。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说,这世道,把本事练硬了,比什么都强。程晓听他这么说,想了想,也笑了,说,这话听着提气。他站起来,说,行了,你忙吧,我回科里了。沈惊澜送他到门口,说,下回有空,过来喝茶。程晓摆摆手,走了。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,才转身回来,顺手把办公室的灯关了。灯一灭,办公室暗下来,窗外的天还亮着。他站在窗前看了看楼下的车流,才拎着包下班。电梯里遇见几个下班的同事,有人问,沈大夫,听说你给期刊投稿了,咋样了。沈惊澜说,还在审,有消息了告诉大家。
日子继续向前。几天之后,《滨江中医药临床》期刊编辑部的邮件回复抵达。两份投稿病案,其中《痰火扰心致喜笑不休情志怪证治验》初审通过,需要小修之后复审;另一篇虫毒久溃疮疡的病案被退回,编辑建议补充更多客观检查数据,修改之后可以重新投稿。
收到邮件,傅景明十分欣喜,说,总算有一份病案初审通过了。
院内评审受阻,我们在外部的学术期刊上看到了希望。沈惊澜立刻按照审稿意见,着手修改稿件。他把审稿意见一条一条誊在纸上,贴在电脑屏幕边上,改一处,划一道。忙到深夜,总算把需要修改的地方都过了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誊好的意见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项,才把邮件发出去。
发完邮件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傅景明端着两杯水进来,递给他一杯,说,这一篇要是能发出来,咱们中医科在学术上,就算是站住了。沈惊澜接过水,说,发不发的,先把活儿干好。
傅景明说,你这话,我信。他坐下来,又说,等这篇有了结果,咱们再攒几篇,把虫毒那篇也补出来。沈惊澜说,正有此意。两人碰了碰杯,以水代酒。窗外,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盆绿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