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分,沈惊澜把向中医药学术期刊投稿的想法跟傅景明说了:“把我们临床上的真实疑难病案整理出来,往外投。院内学术委员会评审受阻,我们可以走公开发表学术论文的路子,把临床经验留存下来,传播出去。”
傅景明眼前一亮,说:“这是个好路子。院内评审有立场、有人事的干扰,公开发表学术期刊,看的只是病案本身的价值。”
傅景明又问:“往哪投,投什么级别的刊物。”
沈惊澜说:“先投市里的《滨江中医药临床》,离家近,也了解我们这边的临床实际。要是那边不行,再往省里走。”
两人商议,优先挑两份代表性最强的病案。第一份,虫毒伏络致皮肤久溃不敛,针药结合托毒解毒治验;第二份,痰火扰心致喜笑不休,情志怪证中医治验。这两份病案,一毒一情,一实一虚,都有完整的辨证过程与前后疗效对比,拿得出手。
沈惊澜说:“这两份病案我都在电脑里存了底稿,回头我按期刊的格式重新整理一遍,该补的检查数据补上,该写的随访写清楚。”
傅景明说:“行,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接下来几日,下班之后,沈惊澜利用晚间空闲,把两份病案按学术期刊的格式完整整理。患者病史、检查结果、辨证思路、方药针灸、前后疗效对比、随访记录,一项一项写清楚。
病案写作和写小说不一样,容不得半点含糊,他改了一稿又一稿,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到实处。有一晚改到快十一点,他揉着眼睛把稿子存了盘,去后院打了一趟拳,回来又看了一遍,才关上电脑。
病案里的每一个数字、每一味药,他都核了又核。那晚他躺下之后,又想起一处随访数据记得不够细,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起来补上,才重新躺下。
第二天到科室,他先把改好的两篇稿子各存了一份到云盘,又把纸质的底稿收进文件袋,才安心开始门诊。门诊开始前,他把两篇稿子的字数又核了一遍,确认符合期刊的要求,才合上电脑。合上电脑,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才往诊室走。
两份文稿修改打磨完毕,投递到本市《滨江中医药临床》期刊编辑部。投稿之后,便是漫长的审稿等待。
二院这边,日常诊疗照旧,吕浩分管医务之后条条框框的监管还在持续,中医科靠着活用急诊绿色通道,勉强应对跨科会诊的需求。傅景明宽慰他,说,审稿周期长是常事,急不得。沈惊澜说,我知道,正好趁这段时间,再攒几份新病案。
周末,回春阁坐诊。之前短视频风波过后,不少人出于好奇特地过来就诊,有抱着怀疑心态来试探的,也有慕名求治的老病患。沈惊澜一视同仁,望闻问切,辨证施治,不以他人的偏见干扰本心。
这天下午来了一位长期梅核气的女病患,自觉咽喉之中有异物堵塞,咳之不出,咽之不下,反复做喉镜也查不出器质性病变,情绪压抑的时候症状就加重。女子说话的时候,眉头一直皱着,说,沈大夫,这毛病好几年了,咽炎、喉炎都按过,药吃了不少,就是不见好。沈惊澜一边听,一边点头,等她说完,才让她把手伸过来。
沈惊澜辨证,肝郁气滞,痰气交阻于咽喉。取天突、太冲、丰隆、膻中,针术配合二重内气疏导气机,汤药行气散结化痰。
几针下去,女子长出一口气,说,喉咙这里一下子通透好多,那股堵着的闷塞感,散了大半。
沈惊澜叮嘱她调畅情志,按时服药,按期复诊。女子站起来,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清了清嗓子,说,真的松快了。她走后,沈惊澜在诊桌前坐了片刻,把今天的几个病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才接着叫下一位。下一位病人进来之前,他顺手把梅核气这个病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笔,辨证、取穴、用药,一样不落。回头要是攒够了同类病例,又能整理成一份像样的病案。他又多记了一行,患者情绪低落时症状加重,跟上次那位喜笑不休的患者恰好是情志两端,一个太过,一个不及,都是痰气作祟。记完,他收起手机,叫了下一位。
下一位进来的,是个小伙子,说嗓子堵了半个多月,西医看了好几趟,说是慢性咽炎,药吃了不少,就是不见好。
沈惊澜让他坐下,先号了脉,心里有了数。沈惊澜号完脉,又让他张嘴看了看咽喉,说,你这不全是咽炎的事,气机不顺,堵在胸口,往上顶到嗓子。
小伙子一听,眼睛亮了,说,大夫您说得准,我就是一生气,嗓子就堵得慌。
看完周末全天门诊,关上回春阁的大门,后院月华洒落。
沈惊澜炼体完毕,盘膝打坐,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,聚气二重内气在周身流转,境界稳固。他运转了两个周天,才缓缓收功,只觉丹田温热,气息绵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指腹上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色。这一重境界虽然只高了一线,行针时候的手感,却是实打实的差别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,把那股气收进丹田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动,叮当一声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回屋。
路过堂屋的时候,他看见案上那方砚台还晾着墨,顺手盖上,才进了自己那屋。那方砚台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用的,几十年了,还摆在老地方。
沈惊澜盖好砚台,又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,才进屋。
沈松年坐到一旁石凳上,说,向外期刊投稿这条路,也不见得一帆风顺,期刊审稿同样有自己的标准。沈惊澜淡然一笑,说,尽人事,听天命。就算不能见刊,整理病案本身,也是梳理自己临床思路的过程。
沈松年听了,没有再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月色下,爷孙俩又坐了一会儿,才各自回屋。
沈松年回屋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儿,见他坐在石凳上没动,便说,天凉了,别在院里坐太久。
沈惊澜应了一声,等老爷子进了屋,又坐了片刻才起身。他起身的时候,把石凳上的落叶拂掉,才慢慢走回屋。屋里,沈松年已经睡下了,呼吸平稳。沈惊澜没有开灯,借着月光洗漱完,轻轻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