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浩分管医务之后,新的会诊报备制度正式落地。
院内跨科室会诊,必须线上提交正式申请,医务处审核通过之后,医师才能前往会诊。没有报备私自外出会诊,直接扣个人绩效。新规初衷是规范流程,可执行层面,渐渐变了味。有别的科室遇到中医相关的疑难病患,想请沈惊澜过去会诊,申请交上去,医务处审核环节常常被无故拖延。头两天还好,大家照章办事,可渐渐地,有人开始品出味道来了。
神经内科一位主治医师私下跟傅景明说:“傅主任,你们中医科的会诊申请,怎么回回都卡在医务处那一步,这不对劲啊。”
傅景明听了,没有接话,心里却记下了。
他回去翻了翻近半个月的会诊记录,果然,中医科的申请,无一例外都要在医务处躺上两三天。他把这份记录收起来,没有声张,想着回头跟沈惊澜合计合计。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,总有办法绕过去。
当天下午,他把沈惊澜叫到办公室,两人关上门商量了半个钟头。
方案定了,傅景明亲自把电话打给几个科室主任,把事情交代下去。
几个主任都答应得痛快,说:“老傅,就冲你们这个办法,回头请你们科室吃饭。”
傅景明笑着说:“饭就不吃了,别让医务处拿住话把就行。”挂了电话,他把方案抄了一份,压在文件栏里。
这天,消化内科收了一位顽固性功能性腹胀的老年病患,多方治疗效果很差,想请中医科过来会诊。申请上午提交,一等就是大半天,医务处那边迟迟不批。消化内科主任等不住,打电话找到傅景明诉苦。
傅景明一听就恼了,亲自跑去医务处问,得到的答复是,近期会诊申请量大,排队处理。傅景明回来把情况一说,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吕浩上台之后,借着流程规则变相给中医科设置障碍。消化内科主任在电话里说,老傅,不是我不体谅你们流程,病人腹胀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拖不起了。傅景明挂断电话,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越想越觉得这不是流程问题,是有人故意拿捏。
科室里,年轻医师愤愤不平,说,明明是为了病人,却拿流程卡我们。
沈惊澜说:“规则摆在那里,硬闯反而授人以柄。”他想了想,又道:“可以告知临床科室,要是情况紧急,就走急诊紧急会诊的绿色通道。绿色通道是制度规定,限时必须处理,医务处没有理由拖延。”
这一句话点醒了傅景明。傅景明想了想,说,这倒是个办法,就是不知道急诊那边肯不肯接。沈惊澜说,急诊值班的医生,巴不得有人帮忙解决疑难,只要申请理由写得充分,没人会拦。
后来,其他科室再遇到急需中医介入的疑难病例,普通申请容易被卡,就直接勾选急诊紧急会诊通道。
按制度,紧急会诊必须限时响应,医务处再也没有理由无故拖延。虽然找到了应对的办法,可这么一来二去,无形之中又增加了各个科室的沟通成本。
傅景明把这个办法跟其他科室主任通了气,几个科室都表示,回头就这么办。慢慢地,中医科会诊的通道反而比从前顺畅了。不过也有小心的人提醒,说这样绕道,会不会被医务处挑毛病。
傅景明说:“绿色通道是明明白白写在制度里的,我们按制度走,谁挑得出毛病。”
这话传开,几个科室心里都有了底。后来医务处那边也有人私下说,中医科这手玩得漂亮,制度上一点毛病挑不出来。傅景明听见这话,只当没听见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关是暂时过去了,可吕浩那边,指不定还有后手等着。他回到办公室,把门带上,坐了一会儿,才拿起电话,给沈惊澜拨了过去。电话里他没多说,只说了句,晚上回春阁见。晚上,傅景明果然来了回春阁,两人在堂屋里把会诊的事又捋了一遍。定下走急诊通道的细则,各自散了。
门诊依旧忙碌。这天来了一位五十出头的女患者,更年期综合征,潮湿热盗汗,心烦失眠,情绪起伏巨大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掉眼泪。
西医激素替代治疗副作用大,她耐受不了,转来中医科。
沈惊澜辨证,肝肾阴虚,阴阳失和。取太溪、三阴交、太冲、神门,聚气二重内气辅助针术,汤药滋养肝肾、调和阴阳。几轮调理下来,患者的潮湿热盗汗盗汗、情绪躁动明显平复,复诊的时候,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。
女患者临走的时候,说:“沈大夫,这几个月我都被这毛病折腾得睡不好,你这两次针扎下来,我晚上总算能闭眼睡整觉了。”
沈惊澜说:“能睡着是好事,情绪稳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她又问,那药还要吃多久。沈惊澜说,先把这半个月的药吃完,复诊再看。症状稳住之后,汤药可以慢慢减,不能一下子断。她记下医嘱,又问了一句,那针灸呢,也是半个月来一次?沈惊澜说,这周再来一次,后面隔周一次就行,等彻底稳了再停。她道了谢,起身出去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,沈大夫,我听说你周末在回春阁坐诊,我姐也想去找你瞧瞧,她的毛病跟我一样。沈惊澜说,行,周末来,我在。
送走病人,忙完上午门诊,午休时间,沈惊澜翻着自己整理的疑难病案。
虫毒疮疡、情志怪证、尪痹、鼓胀,一份份记录详实完整。他一边翻,一边想,院内评审这条路阻力重重,或许可以向外走一走,往市级的中医药学术期刊投稿,挑几份真实病案发出去,把临床经验公开分享。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几遍,觉得可行。
他又想了想,把最拿得出手的两份病案在心里过了过,觉得火候差不多,打算找个时间跟傅景明提一提。他合上文件夹,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喝了几口。楼下,午休的病人三三两两在花园里走着,他看了一会儿,才坐回桌前。
回到桌前,他打开电脑,把最近整理好的病案目录又扫了一遍。
虫毒、情志、尪痹,三个方向都有了能拿得出手的病例,剩下的,就是打磨了。他顺手把目录里几份还没写完整的病案标了出来,打算抽空补齐。
这些事急不来,得一篇一篇磨。
午休结束前,他又把明天会诊要用的几份资料整理好,装进文件夹,才起身去洗了把脸。
洗了脸回来,走廊里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,下午的门诊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