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，二院。沈惊澜刚进科室，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院内传出人事消息：副院长严回义到龄，即将退居二线。副院长岗位空出来一个名额，院内新一轮的角逐博弈，又开始了。严回义在二院干了快三十年，从普通外科医生一路做到副院长，业务过硬，人缘也不差。他这一退，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肥肉，谁都想咬一口。
严回义本人倒是看得开，交接完手里的事，还专门去各科室转了一圈，跟老同事道别。路过中医科的时候，他跟傅景明多说了两句，说老傅，中医科这几年不容易，往后多保重。
***是耿丽蓉，空出来的这个副院长位置由谁来补，牵动了不少中层的心。谁跟院长走得近，谁有背景，谁在会议上露过脸，各种小道消息在医院各个科室之间流传，越传越玄乎。有人押吕浩，有人押急诊科的刘主任，还有人说是心内科的老主任要动一动。
办公室里茶水间里，话题绕来绕去，总绕不开这件事。
沈惊澜对这些不感兴趣，路过听一耳朵，便径直去了诊室。倒是傅景明，下了门诊，把办公室门一关，对沈惊澜说，这个节骨眼上，咱们科室少掺和，别站队，别表态。沈惊澜说，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
中医科的傅景明自然不在候选名单之内。他一门心思放在临床，无心权力争夺。倒是医务处的吕浩，是耿丽蓉的嫡系，这些年替院长办了不少事，成了热门候选人之一。有人替傅景明惋惜，说以他的资历，要不是摊上这么个倔脾气，早该上去了。傅景明听见这话，只是笑笑，说当主任挺好，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，比什么都强。
消息满天飞，人心浮动。这天，医务处下发通知，全院征集新技术、新项目申报。各个科室可以把特色技术向上申报，评审通过，院内会给予经费扶持。通知一贴出来，几个科室都动了心思。外科、心内科、神经内科都报了名，材料一份接一份往医务处送。中医科这边，一时还没人提起这事。倒是有个年轻医生在走廊里提了一嘴，说咱们中医科要不上个项目，被旁边的人拉着袖子劝住，说这事儿别在院里议论，传到医务处耳朵里不好。年轻人想了想，也就闭了嘴。
傅景明想到了沈惊澜的针药结合。处理各类顽固痹症、情志怪证、虫毒杂证，临床疗效突出，完全可以申报中医科的新技术项目。这个念头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。科室这几年的成绩，都在那一摞摞病案里摆着，缺的就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名目。回到科室，他跟沈惊澜商议，说我们把针药结合治疗顽固性尪痹、情志类疑难杂症作为新项目向上申报，一旦评审通过，能拿到专项经费，对中医科发展大有裨益。沈惊澜想了想，说项目可以报，但有一条，不能为了评审夸大疗效，病例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。傅景明点头，说你放心，我报项目是给科室争口气，不是来作假的。
沈惊澜点头，说可以，如实整理临床病例、疗效统计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正在翻一本旧病案。这一页上面记着的，是一例治了三个月的尪痹病人，从拄着拐进门，到能自己上楼，前后对比拍的照片还夹在册子里。他抽出照片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接下来几日，科室加班整理申报材料，汇总大量病案、回访记录，装订成册，提交医务处。
材料递交上去，流转到院长耿丽蓉手上。
那几天，中医科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沈惊澜把近百份病案一页页翻过，从中挑出疗效最典型、记录最完整的，又让规培生重新核了一遍数据，才装订成册。册子不厚，分量却不轻。装订那天，傅景明亲自去打印店把册子取了回来，封皮用硬壳压的，正正经经。他拍了拍册子，说这是咱们科室的心血，能不能争口气，就看它了。
耿丽蓉翻看这份中医科新技术申报材料，看到主申报人写着沈惊澜的名字，眉头微微一皱。她心里并不希望沈惊澜借着新技术项目，进一步扩大在院内的影响力。可这份材料，她翻了三遍，也没找到能挑的毛病。她把材料从头翻到尾，病案编号、随访电话、疗效判定，一样不缺。她心里清楚，这份材料要是驳回去，传出去就是她刻意打压中医科，落人口实。她沉吟片刻，在批示栏里写下几行字，交给秘书送出去。
秘书接过去的时候，多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神色如常，也就没多问。批示栏里写的是“提交院内学术委员会集体评审”，一行小字，公事公办。
材料里有大量真实的临床病案、病患回访记录，白纸黑字，实实在在，没有明显可以直接驳回的硬伤。耿丽蓉没有直接驳回，批示：提交院内学术委员会集体评审。这条批示很快传回中医科。傅景明看到“学术委员会”几个字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他清楚，进了学术委员会，就等于把球踢进了西医专家的场子里，能不能过，就看人家给不给这个面子。
学术委员会里，不少西医专家占大多数，中医类专家人数少，评审结果充满变数。
傅景明心中清楚，这一关不好过。他面露忧色，说道：“学术委员会西医专家居多，对中医新技术的评判标准，跟中医本身的思路本就不一样。”沈惊澜说，评委是什么背景，我们管不了。我们能做的，是把材料备足，把话说透。若真被否了，也不丢人，至少让那些人知道，中医科拿得出手的东西，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。
傅景明听罢，心里那口气顺了些，说行，那就这么办。两人又对了一遍汇报的提纲，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提前列了出来，一条一条准备。
傅景明说，到时候要是真有人拿双盲说事，你就把咱们的随访数据拍他桌上。沈惊澜说，我拍。两人相视一笑，这个话题就此打住。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，傅景明看了眼表，说行了，下班吧，明天还有门诊。沈惊澜应了一声，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好，锁进柜子。
沈惊澜神色淡然，说尽力提交，如实陈述临床疗效，评审结果顺其自然。他把材料又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，才合上文件夹。他合上文件夹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说要是真被否了，就当是给评委们上一课，让他们知道中医科不是吃素的。
傅景明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，连日来的沉闷散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