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。
男人被沈惊澜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，声音低下去，把实话说了出来。上个月老太太咳嗽老不好，他听人说蜂王浆补身子，就买了一罐，想着让老人喝点，谁知道越喝越咳。女人在旁边插嘴，说是邻居推荐的，说这东西对老人好，他们也是好心。
沈惊澜听完，轻轻叹了口气说：“人参蜂王浆是峻补之物，老太太现在痰浊壅肺，体内又有痰热伏着，补益太过，等于给火上浇了油，痰湿越补越重，肺气被壅住，喘息自然就厉害了。”
他这么一说，男人脸上更挂不住，搓着手问，那现在怎么办，这补品都吃了半个月了。
沈惊澜说，吃了半个月，好在发现得不算晚。先把这口气顺下来，后面慢慢调。他说着，又转头看向床上的老太太，语气放柔了些，说，老人家，您别多想，这病不难治，就是把补的东西停了，把痰顺下去，再养几天就好了。老太太听了，点了点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精神。
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女人低声嘟囔，说我们也是想着给老人补一补身体，哪知道会越补越重。沈惊澜说，好心办坏事，这话一点不假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补品先停掉，一口都别再吃。原方我重新调，减掉几味偏补的药，加重降气涤痰的分量。女人听着，眼圈红了，说，早知道这样，我们就不该听邻居的。沈惊澜说，邻居也是好心，只是不懂医。往后家里这些补品，都先拿给我看过再吃。女人应了一声，把床头柜上那罐蜂王浆收起来，放进抽屉里。沈惊澜看了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说着取出针囊，取了肺俞、定喘、丰隆、太渊几穴，聚气二重的内气缓缓渡入针体，顺着针尖温温地透进肺络。数针落下，老太太粗重的喘息一点一点平复下来，喉间的痰鸣声也轻了不少。
老太太喘匀了气，说，胸口松快多了，这口气总算顺下去了。
沈惊澜又留了一会儿针，起针之后，重新提笔改方，几味药的份量加减，他写得很细，一边写一边给家属交代，新方按三碗水煎一碗，早晚各一次，饮食清淡，别碰油腻和生冷。
老太太道：“沈大夫，你这两针下去，我这喉咙里的痰好像松开了，能咳出来了。”
沈惊澜点点头，说，能咳出来就好，痰出来了，肺气才能顺。
他把药方递过去，又说，要是这两天症状没有明显好转，或者夜里又喘得躺不平，别耽搁，立刻送医院呼吸科做影像检查，排除肺部的器质性病变。风险他讲得直白，家属听着连连点头。
男人把药方收好，脸上已经没了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架势，只剩下不好意思。他搓了搓手，说：“沈医师，对不住，是我们没问清楚就上门闹，还在门口引来那么多人围观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沈惊澜摆摆手道：“明白缘由就好，老人家病情优先，其余的都不重要。”他把方子上的几味药又念了一遍，讲到撤掉的那味补药时，特意顿了顿，说：“这味药先撤，等痰清了再议。”
老太太躺在床上听着，点头说，听明白了。男人送他们下楼的时候，小声问，沈医师，你看这医药费，我们回头一起结。沈惊澜说，先看病，钱的事不急。男人搓了搓手，又说，那药，是去你们回春阁抓吗。沈惊澜说，照方抓就行，哪家药店都成，认准药不认店。男人点了点头，把这话记下，又把他们送上车。
他收拾好针包，告辞离开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叮嘱了一句，家里的保健品先收起来，等这阵子痰浊清了，再想吃补的，问过大夫再说。男人应着，一直把他送到楼道口。沈惊澜走出小区，夜风一吹，人清醒了不少。他站在路口等了一班公交车，车来了，他却没有上去，索性沿着马路走了回去。一路上，他把老太太的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新方没有疏漏，才放下心来。路边的行道树落了不少叶子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他走了两条街，才等到一辆顺路的公交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回春阁门口，围观的路人大多已经散了。
沈松年一直站在门边等着，看见孙儿的身影从巷口转出来，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。他迎上去，问，情况怎么样。
沈惊澜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，说，不是方药的问题，是家属私下给老人喂了补品，壅滞肺气，把病情顶起来了。已经重新调方，针也行了，稳住了。沈松年听完，摇了摇头，说，这年头，好心办坏事的事不少。沈惊澜说，是啊。两人说着话，一起进了门。沈松年又说，你这几年脾气倒是好多了，换了从前，怕是早就一句顶回去了。沈惊澜说，跟病人置气，是跟自己过不去。沈松年听了，点了点头，没再往下说。爷孙俩穿过堂屋，沈惊澜把针包放回柜里，又洗了手，才坐下吃饭。
可麻烦并没有就此消散。当时家属在门口争吵的那一幕，被路人拍了视频，掐头去尾传上了本地短视频平台。
视频里只有家属红着眼眶质问回春阁的片段，后面上门查明真相的过程一概没有。标题起得十分博眼球：老字号回春阁，吃中药病情越治越重，家属上门讨说法。视频传开之后，评论区里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质疑回春阁，说老医馆也不靠谱，说中医就是出事就找别的理由。
沈松年刷到这条视频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沈惊澜把视频看完，又翻了几条评论，没有急着说话。他放下手机，把整理好的材料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。
沈惊澜也刷到了，他看完，神色倒还平静。他说，堵不住别人拍视频，但我们可以把完整的事实摆出来。
这一夜，他坐在桌前，把当日门诊的原始病历、处方，上门复诊的记录，老太太的舌苔脉象记录，调整之后的新方，还有家属事后道歉的聊天记录，一样一样整理出来，归拢成一叠材料。
他心里清楚，直接在网上跟人吵，只会越吵热度越高，把小事吵成大事。整理完这些，他又拿起手机，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记住了发布账号和标题，才把手机放下。
夜已经深了，他没有再多想，洗漱之后，躺下睡了。
睡前，他又想了想明天的安排，老太太那边要不要回访一下。他拿不准，最后决定先不去，免得家属多想，等复诊的时候再说。拿定主意，他心里踏实了，翻了个身，很快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睡到天亮，起来的时候，院里已经有了阳光。他洗漱完，先去前堂把药柜擦了擦，才坐下来，把昨天记的几份病案重新翻看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