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进来的中年夫妇满脸怒容。男人面色涨红,女人眼眶通红,一只手紧紧攥着病历袋。
男人指着沈惊澜,高声呵斥:“沈惊澜!你给我说清楚!我母亲在你这里看完之后,回家病情反而加重!”
这一嗓子,引得街边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,围在回春阁门口向内张望。
沈惊澜放下手里的笔,没有起身,也没有动怒,只是抬眼看向来人,目光很稳。沈松年正巧从后院出来,看见这阵势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快步上前,把孙儿挡在身后。沈惊澜在老爷子背后开口,说爷爷,没事,我来处理。沈松年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平静,这才退开半步。
沈松年立刻从内堂走出来,拦在中间,说道:“两位先消消气,坐下来慢慢说,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沈松年话音温和,把人往堂屋里让。男人起初不肯坐,被女人拽了一下,才勉强在凳子上坐下,手里的病历袋攥得紧紧的。沈松年又让学徒去倒了两杯热茶,端到跟前。男人喝了口茶,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,开始倒豆子似的把老太太的病说了一遍。他说得急,有些地方颠三倒四,女人在旁边不时补充。沈松年听着,也不打断,只时不时点头。
原来,老太太一周之前在回春阁找沈惊澜周末就诊,严重咳喘痰多,肺脾两虚兼痰浊壅肺。
沈惊澜辨证开了汤药。回家服药三天之后,老太太咳喘没有好转,反而喘息更加厉害,夜里躺不平。
家属认定是药方出了问题,前来讨要说法。
沈惊澜听着,没有打断,等男人说完,才问了一句,老太太今年多大年纪。男人说,七十三了,老毛病,冬天就喘。沈惊澜又问,这一周之内,家里有没有给她换过床,添过什么新被子。
男人愣了愣,说没有,就是她那屋一直关着窗。沈惊澜听到这里,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。他没有急着说破,只点了点头,说行,情况我知道了。咱们先把人安顿好,再说别的。
沈惊澜神色平静,说道:“把病历、药方拿给我看。”家属把带来的病历处方递过来。
沈惊澜仔细翻看当初的记录,方药思路健脾益肺、降气化痰,配伍法度严谨,不存在猛药、峻烈之品。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核对,又把当初的脉案找出来对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把纸页平放在桌上,说,药方没有问题,配伍也是对症的。这话一出口,男人的火气又上来了,说没问题,那我妈怎么越吃越重。沈惊澜没有接这个话茬,又问了一句,老太太平时有没有咳痰,痰是什么颜色。女人说,白痰,黏黏的,早起那一阵最多。沈惊澜又问,夜里喘得厉害的时候,是躺下就喘,还是翻来覆去一阵子才喘。女人想了想,说躺下就喘,坐起来能好点。
他问家属:“老人家服药之后加重,除了药物之外,有没有受凉?有没有乱吃别的补品?有没有同时服用别的西药?”男子情绪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:“药就是只吃了你开的中药!什么别的都没吃!就是吃了你这药才越来越重!”门外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,指指点点。沈惊澜没有急着反驳,说行,那就上门看看。他这话说得平静,反倒让男人一时接不上来。女人在旁抹着眼泪,说你要是真能把我妈治明白,我们也不闹。
沈松年道:“老人家现在人在哪里?身体状况如何?最好把病人带过来,我们当面再诊。”女人哭喊道:“人在家躺着,喘得厉害来不了!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要么赔钱,要么把人给我们治好!”
沈惊澜接过话头,说,您别急,我先问问清楚。他转向女人,说,阿姨现在能喝水吗。女人抽噎着说,能喝,就是喘。沈惊澜又问,这三天大便怎么样。女人愣了一下,说这个倒没注意。沈惊澜点了点头,说,行,我心里有数了。
围观人群越聚越多,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视频。一旦视频流传上网,回春阁的口碑会遭受巨大打击。
沈惊澜思索片刻,说道:“这样吧,我随你们上门,到家里当面给老人复诊,重新辨证,看看病情变化的根源。若是我方用药失当,我们承担相应责任。”他这话一说,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声说,这大夫倒是敢担事。男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家属没有料到他愿意主动上门,对视一眼,略微迟疑,最终点头应允。沈松年放心不下,打算一同前往。
沈惊澜说道:“爷爷您留在回春阁,这里需要有人照看。我过去即可。”他拿起药囊针包,跟着这对夫妇出门,坐上他们的私家车,直奔居民区。车上,男人一言不发,开得又快又急,过红绿灯的时候差点闯了。女人坐在后座,不停抹眼泪。沈惊澜坐在副驾驶,也没说话,只把药囊抱在膝上,指节轻轻叩着。
车子一路行驶,穿过几条街,抵达老旧居民小区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三步台阶上堆着杂物。上楼进入住户家中,卧室床上,老太太半卧靠在床头,喘息粗重,喉间痰鸣辘辘。沈惊澜走到床边,仔细望闻问切。
屋里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闷气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沈惊澜进屋先扫了一圈,目光在窗台、床头、桌角一一掠过,才在床边坐下。他先没急着号脉,问老太太,阿姨,这几天胸口闷不闷,有没有觉得心跳得厉害。老太太喘着气,断断续续地说,闷,晚上一阵一阵地发慌。
沈惊澜点头,又看了看她的舌苔,舌淡胖,苔白腻,边有齿痕。他心里把方子重新掂量了一遍:健脾益肺的路子没有错,错就错在这半个月的温补把痰火引了上来。老太太年过七旬,肺脾本虚,再添一把火,自然扛不住。
望舌苔,搭脉象,他心里很快发现疑点。他侧过头,目光扫过床头柜,柜子角落摆放着一罐人参蜂王浆保健品,瓶口拧开过,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勺。沈惊澜伸手指向那罐保健品,问老人家是不是在吃这个补品。
家属脸色微微一变。他指着那罐子,又问了一句,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吃的。女人低声说,有半个多月了,说是邻居推荐的,说是补气,对老人好。沈惊澜没说话,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大半。咳喘痰壅,本就不宜温补,这一罐蜂王浆下去,等于火上浇油。他没有当场发作,先把老太太的脉又号了一遍,才对家属说,补品先停了吧,这东西不适合她现在的体质。男人一听,脸色涨红,说你是说我妈吃补品吃出毛病了?沈惊澜说,药没错,补品也不是毒药,只是凑到一起,不对症。
男人支支吾吾:“就……偶尔喝一点点。”
沈惊澜看着他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男人被看得心里发虚,声音低了下去,说,上个月她咳嗽老不好,我听人说蜂王浆补身子,就买了一罐,想着让她喝点,谁知道越喝越咳。沈惊澜听完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