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浩升任副院长之后，很快开启了履新工作。第一把火落在医务管理层面，进一步细化全院的诊疗流程监管。病历书写、会诊报备、特殊治疗审批，全部增加了更加细致的条条框框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吕浩这把火烧得又稳又准。他没动科室，先动流程，把医务口这条线攥在手里。有科室主任私下议论，说吕浩这人不简单，上来不碰人事，不碰财务，专挑流程下手，谁也挑不出错处，可谁都觉出了紧。
中医科针灸属于特色治疗项目，自然也被纳入重点监管范畴。医务处下发通知：开展针灸治疗特殊体质、疑难病症，必须签署更加详尽的知情告知书；每一次针灸处置，病历之内必须逐条记录取穴、手法、处置反应，缺项漏项，直接扣科室绩效考核分数。
通知里还附了一张知情同意书的模板，长长一页纸，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。护士长看了一眼，说这哪是知情书，都快赶上手术同意书了。有人私下嘀咕，说这规矩定的，明摆着是冲着中医科来的。傅景明听见了，没有接话，只把通知收进抽屉。有些话，说了也是白说，不如省下力气干活。
新规本意是规避医疗风险，可细则繁琐，无形中极大增加了中医科的文书工作量。
科室例会，众人看到厚厚的新规文件，叫苦不迭。
年轻医师面露愁容，说道：“本来门诊病患就多，现在每次针灸都要写一大段记录，还要反复签知情书，大半时间耗在文书上面。”
另一个老大夫也跟着叹气，说干了半辈子中医，头一回觉得下针之前还得先想好怎么写病历。
沈惊澜没搭话，把新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折好放回桌上。他看完，才说了一句：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大家按新规来，把该写的写上，该签的签了，别自己给自己添堵。这话一说，屋里安静了几秒，随即有人应和，说也对，反正躲不掉，不如利索点。
傅景明揉着太阳穴，说道：“新规已经下发，只能遵照执行。”
沈惊澜翻阅文件，说道：“风险防范本身没有错，只是流程设置过于繁琐。我们规范落实，把病历记录完善到位，不留漏洞。”傅景明说，话是这么说，可这工作量一上来，出诊的速度肯定要慢。
沈惊澜说，慢就慢，病人等得起，咱们把每一针都记扎实，反而少惹麻烦。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，说从明天起，科室统一按新模板写记录。沈惊澜又说，我抽空把模板再做细一点，把常用的取穴和手法都列成选项，打钩就行，省得大家天天手写。
傅景明听了，眼前一亮，说这主意好。当天下午，他就把新模板的样稿打了出来，取穴、手法、留针、反应，一格一格列得清清楚楚。他让规培生照着填了一份样例，贴在看诊间的墙上，谁都能看见。
大家纵然心中抱怨，也只能照章办事。门诊日常问诊、针灸、书写大段文书，科室所有人工作量陡增。
几个年轻医生私下算过一笔账：一上午接二十个病人，光写记录就得占去大半时间。可规矩摆在那里，抱怨归抱怨，活儿还得干。
沈惊澜自己也没闲着。他比旁人更仔细，取穴、手法、针感、留针时间，写得一丝不苟。有年轻医生凑过来看，说沈大夫，你这记录写得跟论文似的。沈惊澜说，写细致了，回头查起来心里有底。这天，那名隐匿虫毒导致皮肤久溃不敛的患者前来复诊。
经过一周内服外洗、针灸调理，多处疮口渗水减少，部分小的溃烂处，已经开始长出新鲜淡红色的肉芽。患者精神、胃口也好转不少。
病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，说道：“身上烂的地方总算不再继续往大发展，人也有力气了。”沈惊澜把他带到换药室，重新看了看几处疮口，渗水的地方已经收干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点了点头，说再坚持一个月，应该能收口。病人听了，连声道谢，说这病拖了俩月，总算看到头了。
沈惊澜重新望闻问切，脉象较之前有力不少。正气渐复，毒邪有向外透发之势。他微调汤药配伍，继续托毒解毒，针灸续前法。他换了两味药，把托毒的力量加了一分，又减了一味过于寒凉的药，以免伤了胃气。
开完方，他交代病人，这一周外洗的次数可以从一天两次减到一天一次，让皮肤缓缓。病人听了，说那敢情好，每天泡两回，家里人都嫌药味大。沈惊澜说，嫌归嫌，药还得用。等疮口都收口了，自然就不用泡了。
送走病人，沈惊澜把完整的复诊记录、疮口恢复情况仔细录入病历系统，同时自己手写下随访笔记，把这份罕见虫毒疮疡病案完整留存。下班之后，回到回春阁。他写得很细，从初诊的脉象，到每一周疮口的变化，再到药物的加减，一笔一笔都记在专用的本子上。这本子是他从坐诊第一天就开始用的，如今已经写了大半本。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又锁进抽屉里。这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本这样的本子，从回春阁开张那天起，一本接一本，都是他亲手记的。有些东西，用不着声张，本子在，理就在。
晚饭过后，后院炼体。如今聚气二重，肉身力量、感知、内气操控都得到提升。桩功、万毒门古拳演练完毕，浑身筋骨舒畅。打坐运转《万毒玄元经》，内气在经脉周天流转，平稳巩固境界。
沈松年看着孙儿，说道：“修为进步，切记不可在人前随意显露。俗世之中，太过异于常人，容易招来猜忌祸端。行针之时，内气只做辅助，藏而不露。”
沈惊澜应道，孙儿明白。他嘴上应着，心里却记着另一件事：医术要精，修为要稳，但最要紧的，是别把日子过拧了。他收了功，回屋洗漱，临睡前又把明天坐诊要用的针具检查了一遍。检查完针具，他又把明天的几份预约病历翻出来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，才熄灯躺下。这一晚，他睡得安稳，一夜无梦。
周六，回春阁周末坐诊。慕名前来求诊的病患依旧排起长队。
沈惊澜从容接诊，二重内气暗暗辅助针术，对外只归于手法、辨证之功，绝不显露修行之事。
上午的阳光照进堂屋，药柜上的铜秤映着光，亮堂堂的。
沈惊澜坐在诊桌后，一上午没起过身，面前的队伍却一点没见短。老街坊们来了又走，有的拎着药包，有的揣着方子，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沈大夫。
临近中午，处理完一批病患，正要短暂休息。
回春阁的店门被猛地推开，一对中年夫妇神色激动，闯了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