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上午,中医科门诊。来了一位奇特的女病人,二十八岁,由母亲陪着进来。挂号单上写着“失眠”,可候诊的时候,护士就听见诊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,笑得人心里发毛。
母女俩一进门,诊室里的空气就安静了一瞬,因为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实在怪异,像是在憋笑,又像是在忍什么。可仔细看,那笑里没有一丝喜色,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病人控制不住地无故大笑,明明内心并无喜乐,却会一阵阵狂笑不止,笑完之后浑身疲惫、精神恍惚。最折磨人的是,她明明不想笑,身体却不听使唤,笑得越久,心里越慌。去过神经内科,各类检查全部做完,未见器质性病变。服用抗精神类西药之后头晕嗜睡、反应迟钝,病人难以忍受,辗转来中医科求治。家里人起初以为她撞了邪,还带着她去找过庙里的师傅,折腾一圈,病没见好,人先瘦了一圈。
家属满脸愁苦:“说发作就发作,不分场合。有时候走在街上突然就哈哈大笑,旁人都拿异样眼光看她。去超市排队结账,她突然笑出声,收银员都吓了一跳,以为我们故意找事。”
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。患者舌尖红绛,脉象滑数,问起发作的诱因,家属说大多是白天受了气、晚上没睡好之后,第二天发作得更勤。他心里已经有了底,又问了一句:“发作之前,有没有心慌、胸口发闷的感觉?”姑娘愣了愣,点头,说有时候笑完会喘不上气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喜笑不休,在古医籍里面称为喜证。心主神明,心火亢盛,痰热扰及心神,痰火激荡,心神失守,所以无故喜笑。他一边说,一边把”痰火扰心“四个字写在病历上,字迹沉稳。写完之后,他把笔搁下,看向母女俩,语气放缓了些:”这病能治,你们先别慌。“母亲听了,眼圈一红,连声道谢。沈惊澜说不客气,又约了复诊的时间,说下周同一时段再来。”
傅景明在一旁点头:“《黄帝内经》早有记载,神有余则笑不休。痰火扰心,正是病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这类证候在古书里记的病例不多,能碰上你这样的辨证思路,也是这姑娘的运气。”话头一转,他又提醒沈惊澜,“治这类病,最忌用猛药压火,火压下去了,痰还堵着,回头还得犯。”沈惊澜应了一声,说他也这么想,方子已经避开了苦寒峻猛之品,以清化为主。
沈惊澜拟定治疗思路:汤药苦寒清心化痰泻火;针刺选取神门、大陵、劳宫,清泻心包、心经之火,搭配丰隆化痰。他在处方笺上写了两行字,又添了一味药,斟酌了片刻,才定下来。毫针落下,微微导入一重内气。那姑娘原本还绷着嘴角,想笑又忍着,几针下去,脸上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。
全套针灸完毕,方才还时不时忍不住想发笑的女病人,心神渐渐安定下来。她坐在椅子上,慢慢把手放平,吐了一口气,眼泪却一下子下来了。母亲吓了一跳,赶紧递纸巾,姑娘摆摆手,说不是难受,是好久没这么平静过了。母女俩又坐了一会儿,把注意事项记全了,才千恩万谢地离开。送走她们,傅景明把病历归档,说这例要是治好了,值得好好写进科室的总结里。
“心里那股莫名往上窜、想要大笑的冲动,压下去了。”病人长长舒了一口气,眼里泛起水光。这半年她不敢出门见人,连上班都请了长假,今天这一针下去,头一回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。
“痰火郁结不是一日形成,需要坚持疗程调治。切忌辛辣燥热,少熬夜。”沈惊澜叮嘱。母亲在旁边连连点头,说回去就把家里的辣酱、火锅底料都收起来,再也不让姑娘碰。
送走病人,傅景明感慨:“这类情志怪病,仪器查不出毛病,西医往往只能往精神类疾病上面归类。恰恰是中医辨证,可以发挥长处。”他泡了杯茶递给沈惊澜,“回头我把这例写进科室的病案集里,让年轻大夫也学学。”
门诊忙完大半,沈惊澜手机响起,是陆奇打来的电话。他朝傅景明示意了一下,走到窗边接起来。
“沈惊澜,跟你说个事。监狱那边传来消息,韩沧出事了。”
沈惊澜微微一怔:“出什么事?”
“韩沧在监狱里面偷偷利用狱内能够接触到的各类虫子,尝试重新练习残缺驭虫术,饲养小虫被狱警查获。按照狱规,关禁闭一个月。”陆奇语气带着唏嘘,“这人执念太深,就算身陷囹圄,依旧放不下那套邪术。”
沈惊澜轻轻叹息:“他执着于术,却完全不懂道。就算给他完整的古抄本,他也走不上正途。”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。说到底,韩沧落得今天这一步,跟那套残缺的邪术脱不了干系,可若没有那场变故,他也未必会走上这条路。沈惊澜没有再多想。各人有各人的因果,他能做的,只是别让那套术再害人。
挂断电话,继续门诊。下班回春阁。路上他给陆奇回了条消息,说韩沧的事他知道了,让陆奇那边留意着点,别让狱里的人再钻空子。陆奇回了个“放心”。到家的时候,沈松年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,见他回来,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,洗手吃饭。”
夜里书房,沈惊澜翻阅回春阁珍藏的各类毒证古籍。今日急诊科那例复合毒伤,让他生出很多感悟。玄界的毒,多为虫毒、草木毒;现世人间,又多出大量化工毒物。很多古方需要结合现代现实变通化裁,不能生搬硬套古书记载。他一边翻书,一边在纸上画着药材的配伍箭头,画着画着,忽然想通了一个关节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他提笔把今日中毒病例的辨证、方药思路记录下来,对比古毒证典籍,逐条批注。批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笔,把“化工毒物与虫毒相混”这几个字圈了出来,在旁边写下一个“变”字。
灯下纸页泛黄,字迹一行行排开,像是给两世的医毒见识搭了一座桥。批注写完,他又把回春阁的解毒药柜核对了一遍,确认几味常用药都备足了量,才熄灯歇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