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院内部关于沈惊澜抢救中毒工人的故事，经过口口相传，开始变味。
最初还是“中医科参与会诊，中西医配合把人救回来”，传了两天，就变成了“沈惊澜一个人单枪匹马把毒给解了”。再往后，有人连针灸治毒的原理都编了出来，说得头头是道，其实连药材都没摸过。
这样的传闻，听着荒唐，可传的人多，信的人也就多了。有的人如实描述中西医协作救人的经过；可也有流言不断发酵，越传越夸张。食堂里、电梯里，三三两两聚着人，讲的人眉飞色舞，听的人将信将疑。
“听说中医科沈医师光靠几根针灸，就把中毒危重病人救回来了。”
“不用西药，单凭中医就压制住化工剧毒。”
以讹传讹，把西医维持生命体征的功劳完全抹去，全部归到中医针灸汤药头上。消息传到建筑工人家属耳朵里，工人家属又惊又喜，见人就夸二院的中医厉害，夸得比院内的流言还夸张。
这种夸张的流言，很快引起部分西医科室医生的反感。有的西医同仁觉得，这是在抹杀现代急救医学的价值。私下里有人议论，说中医科这是想踩着急诊科往上爬，把话传到急诊科那边，人心自然就不齐了。
这天内科的科室碰头会上，就有人直接公开谈及这件事，语气带着不满。话一出口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有人附和，也有人替中医科辩解了两句，说当时人就在现场，中西医都在忙，开口说：“危重化工中毒，ICU、急诊科全套生命支持手段才是救命根基，怎么外面传得好像全靠几根针灸？”
流言的涟漪越扩越大，终究传到傅景明、沈惊澜耳中。先是护士台的小姑娘拿着手机念给同事听，念到一半，见傅景明走过来，赶紧把手机收了。
傅景明笑了笑，没说什么，进了办公室却把门带上了。
傅景明皱着眉头：“现在外面传得太离谱，再这样下去反而会招来巨大的非议。一旦后续ICU病人病情出现反复，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们中医科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惊澜看，科室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。
沈惊澜点点头：“流言夸张失实，必须要主动澄清。急救是急诊科、ICU西医为主，中医只是辅助延缓毒素扩散，绝不是单凭中医把人救回来。事实是什么，就要对外说清楚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，“要是为了这点名声，把兄弟科室的功劳抹了，往后谁还肯跟我们搭班子救人？”傅景明听了，点了点头，说这个理他懂，可架不住外面的人不听。
傅景明找到医务处，希望院内可以适当做一次口头澄清。他说话很客气，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，只说请院里帮忙正一正视听，没有半句抱怨。
吕浩坐在对面听着，手里转着笔，不置可否，末了只说“我向上面反映一下”。
傅景明走后，吕浩把门关上，拨通了耿丽蓉办公室的电话。纠正院内流传过甚的不实传言。医务处新主任吕浩把这件事上报耿丽蓉。
耿丽蓉心中一动。这正是一个可以拿捏的机会。她让吕浩先不要表态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摸一遍，看看有没有人证、有没有书面的东西能坐实“夸大宣传”四个字。
她没有选择公开澄清，反而私下授意吕浩，把这件事定性为“中医科对外过度夸大中医疗效，制造不实舆论”。
通知下发到中医科。傅景明看到通知内容，顿时被气笑，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：“我们主动要求澄清流言，结果反倒变成我们夸大宣传？这帽子扣得，比流言还离谱。”：“我们主动要求澄清流言，结果反倒变成我们夸大宣传？”
沈惊澜神色平静：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我们管不住别人的嘴巴，但我们可以守住自己的说法。以后遇到病患、同行问起，我们如实讲清楚中西医各自发挥的作用即可。”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个通知，咱们留着。往后真有人拿它说事，这就是证据。”
傅景明把通知收好，叹了口气：“行，听你的。该干活干活，该看病人看病人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出门的时候，还是把那页通知折得整整齐齐，收进了白大褂内袋。那页纸不厚，可压在胸口，分量不轻。
沈惊澜送他到门口，说：“傅主任，别想太多。咱们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，问心无愧就行。”
没过两天，ICU那边传来消息：中毒的建筑工人生命体征彻底稳住，脏器损伤逐步好转，已经脱离生命危险。
刘凯打电话来报信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，说这病人命硬，回头出了院，得请他吃顿饭。虽然手臂局部依旧有部分组织坏死，后续需要外科清创，但性命算是保住了。
病人脱离危险是好事，可院内那套对中医科的误解流言，并没有完全消散。倒是急诊科那边，有几个年轻医生私下把沈惊澜堵在走廊里，问那天解毒用的到底是哪几味药，能不能教两手。沈惊澜见他们问得诚恳，没有藏私，把思路讲了一遍。沈惊澜没藏私，把思路讲了一遍，末了说方子得辨证用，不能照抄。
下班回到回春阁，晚饭过后，后院打坐。他先打了两套桩功，把筋骨活动开，才盘膝坐下，调匀呼吸，准备再试一次。沈松年坐在廊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摇着蒲扇，没出声，只静静看着。今夜尝试冲击聚气二重的瓶颈。丹田内气滚滚流转，向着那道无形壁垒冲撞而去。冲到关口，经脉一阵酸胀刺痛，旧有的暗伤隐隐发作，气息直接溃散。他闷哼一声，额上沁出细汗，却没有像前几回那样立刻收功，而是把溃散的气息重新收拢，缓缓归入丹田。
沈惊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：“依旧不行。经脉旧伤没有完全弥合，强行闯关只会徒增损伤。”
收功起身，沈松年站在廊下，把刚才的一幕看在眼里。他没有立刻出声，等孙儿收功站定，才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晾好的热茶，开口说：“不要急着追求境界。你现在一身本事，大半靠两世积累的医道认知，修为只是锦上添花，不是立身根本。就算没有高深内力，凭借辨证、针药依旧可以救人。切莫把主次颠倒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
